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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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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回廊里暮色渐沉,廊柱都被夕阳染成暗红,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李显走得慢。
尽管太子之位的事已经昭告天下,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少师,如今孤的太子之位虽然已经昭告天下,但孤这心里总是悬着。”他停下了脚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怯懦,“陛下她……不会哪天又改主意吧?”
听到这句话,君仪的步子也跟着顿住。看着李显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等了片刻才缓声说道:“不会,陛下的决断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压住朝中的话语。保护的,实际上是朝中的武家人。”
“武承嗣已经死了,朝堂上还能站稳的只剩下武三思。”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显脸上,反问道:“殿下不妨想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登上那个位置,会不会下令清算?”
回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显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刚才还带着讨好的脸瞬间垮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怨怼与忌惮,明明白白出卖了他自己。片刻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着声音问:“少师知不知道一个事?”
“什么事?”
“陛下似乎有意……让李武两家重归于好。”
君仪没有意外。他转过头,看向廊外摇曳的树影,“既然如此,殿下的心里应该也是有打算吧。”
“可……”李显皱起了眉头,“武承嗣虽然倒了,武三思他们还在朝中掌权。这些人会不会记恨孤,暗中耍手段害孤?”
听到这句话,君仪的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朝中大臣又不是摆设。”他耐着性子说道:“武三思要是真的敢公然对储君下手,朝中大臣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同样的,你现在是太子。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朝堂上,就自有朝臣拥护,倒也不必这么担心。”
李显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连声夸赞道:“真不愧是少师!孤自从知道浑天监定下吉日起,就觉得这太子之位稳了。少师果然名不虚传!等朝局安稳,孤绝对不会辜负少师的推演之功。”他顿了顿,凑上前半步,带着些许讨好的低声道:“对了,少师平日都喜欢些什么?是爱品鉴好茶,还是搜罗孤本古籍?孤这就让人去民间找来!”
听出了李显的意思,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模样,君仪没有回应,只是说道:“拟定吉日的是浑天监上下属官,我只是负责做决定。这应该是众人的功劳,不该算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厚此薄彼,在任何地方都是大忌。”
李显回过神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浑天监的功劳!都是浑天监的功劳!是孤短视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顺着这句话继续道:“少师能体恤下属,真是难得的良才!”
看着他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君仪心里了然,没有再接话。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嘎”的一声,一只漆黑的乌鸦掠过东宫上空,在檐角上方盘旋了一周落下。两人同时抬头,李显被吓了一个激灵。他抬头望去,在看清是只乌鸦之后,那点心悸立刻被不耐烦取代:“这畜生怎么又回来了?东宫的人到底干什么吃的,连只鸟都赶不走。”
“畜生?”君仪收回目光,落在李显脸上,疑惑道:“这鸟怎么了?”
“晦气啊!”一提起这事,李显的心里就来气,“孤这东宫肯定是晦气!这畜生总是在这附近盘旋,孤让人去抓,驱赶了好几次,它还是往回飞。若不是这宫里不能动武,孤早就让金吾卫把它从天上射下来了!”
听着这番话,君仪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回廊深处那处角落。看着那个直勾勾盯着他们俩的黑影,唇角微微弯了弯:“太子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它留在这里,或许有别的意图也说不定。”
李显猛地转过头来:“少师的意思是?”
“民间有传闻,说乌鸦是阴司的使者,能通阴阳,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当然,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君仪转过来,再一次看向李显:“太子殿下觉没觉得,是这东宫之中,藏着什么东西引着它来的?”
李显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猛地想起眼前这位少师神乎其神的传闻:“难、难道……这东宫真有什么异样?少师可有化解之法?”
君仪没理会这句话,反而问了一句:“殿下过去,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李显浑身一僵,眼神飞快地躲闪了一下,随即立刻摇头道:“没有!怎么会!孤被陛下圈禁十余年,素来安分守己,怎么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君仪的耳边就飘来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好办了。”他抬头看向东宫大殿屋檐上的乌鸦:“不知殿下听没听说过另一种说法,乌鸦也有趋吉避凶的传说。如果殿下当真问心无愧,或许它也会有所回应。”
“真、真的?”李显眼睛一亮,君仪却摇了摇头。
“不清楚,这都是传说而已。”
李显却当了真。
他犹豫了一瞬间,直接撩起衣服,对着屋檐上的乌鸦就跪了下去。
“刚才是孤口无遮拦,骂了仙鸟,还望仙鸟恕罪!求仙鸟庇佑东宫安稳,庇佑韦妃与几个孩儿平平安安……这些年他们跟着孤吃尽了苦,孤别无所求,只想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君仪站在一旁,看着他虔诚又仓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等李显说完,他对着屋檐上的乌鸦抬起手……乌鸦像是通了人性,叫了一声之后就飞下来,落在了君仪的胳膊上。
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李显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半天才说道:“神迹!真是神迹啊……”他再看向君仪时,目光里已经不只是讨好,还带着几分敬畏。
“它会落下来,想来是殿下的诚心,它听懂了吧。”君仪摸着乌鸦的羽毛,话锋一转:不过殿下说的话得是真的。如果是假话,被它发现了,它或许还会回来也说不定。”
“是诚心的!孤说的全是真心话!”李显连忙应声,“孤怎么敢当着少师的面说假话!”
耳边嘲讽的笑声越来越大,原本还有些热的回廊里莫名吹过来一阵凉风。君仪勾了勾唇角,没有再说什么。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君仪也带着乌鸦离去。
李显亲自相送,一路再三承诺,日后定会重赏浑天监上下。听着这番客套,君仪只是沉默着拱了拱手,转身就往浑天监的方向走去。
一直到走出了东宫的范围,他才偏过头,对肩膀上的乌鸦说:“你会来这宫里,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乌鸦歪了歪头,轻轻‘嘎’了一声。
听到这声回应,他心里越来越疑惑。
“那你之前衔来的那块碎玉,也是从宫里哪处带来的?”
这次乌鸦没有叫。
它忽然振翅而起,在夜色中越飞越高,眼看着就往皇宫外面飞去。君仪目光一沉,快速跟了上去,转眼间就隐入了宫墙的阴影里。
这天气越来越热,入夜也不见凉。
巡街的金吾卫一个个都提不起精神来,铠甲穿在身上,却挡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困意,走在路上哈欠连天。
队尾的金吾卫连着打了四五个哈欠,刚想揉揉眼睛,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鸦鸣。他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黑鸟飞过屋顶,紧接着一道白影一闪而逝。
他张着嘴,仰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刚才从檐上跳过去的……是不是太子少师?”
旁边的几个金吾卫闻言纷纷抬头,可天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轮还看不清的月亮。
“你困迷糊了吧!”前面的人嗤笑一声,“你跟老子说这天上有太子少师?”
旁边的另一个也跟着笑:“太子少师不在东宫教太子,不在浑天监推演天象,反倒在皇宫里飞檐走壁?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可那身衣裳……”说话的金吾卫还在迟疑,“那身白衣服像鹤一样,这宫里都知道,我不可能看错啊。”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的笑都收了收。
为首的金吾卫掂了掂手里的刀,缓缓转过身来,故意板起脸说:“照你这么说,那肯定是刺客了!”
“走!咱们去浑天监抓太子少师!”
身后几个金吾卫跟着起哄,作势就要往浑天监的方向拐。
“别别别!”说话的金吾卫脸都吓白了,他赶紧拉着旁边的人高声道:“可是我迷糊了!这天这么热,我走了几个时辰,眼睛都花了!别去,千万别去!”
为首的金吾卫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手从刀柄上松开,巡逻队也重新调整了队形。
“要是君少师有能在这宫里来去自如、飞檐走壁的本事,那老子当场就把刀放下!谁愿意抓谁就去,老子还要命呢!”
身后的金吾卫一阵哄笑,一队人渐行渐远。
……
乌鸦穿过城门,在夜空中展翅疾飞,君仪跟在下面,穿梭在洛阳的街巷里。几下翻过城墙,他来到了城外的官道上,越往前走,旁边的景色就越是熟悉。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铺子时,他停住脚步,乌鸦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铺子里还有微弱的灯火,君仪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里怎么会有宫里御赐的东西?”
猛然间,他想起了之前跟狄仁杰在池塘边说过的话。
“……难道这宫里,能拿到御赐之物的,是隐元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