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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心病 但现在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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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没有按照从前那般送到宋南柯的书房,而是设在假山池塘旁的水榭里。
池塘里的荷花尚未到开的时节,只有些漂浮的荷叶。日影筛过嶙峋的石头罅隙,打在碧绿的池水与荷叶上,偶尔有金红相间的锦鲤摆尾,漾起涟漪阵阵。
宋南柯不在府里的时候,管家把府里打理得很好,反倒是他在府里时,众人都不敢高声语,即使宋南柯不曾为难过他们,但那样的性情也足以威慑众人。
水榭里支着一张梨花木桌,摆着许多盘子,只不过一眼看过去都很清淡,凉拌脆莲心,白灼菜心,还有滋补的春笋蒸滑鸡,银鱼羹……都是适合病中人吃的菜样。
沈书揽被宋南柯带过去时不免有些惊讶于宋府的庞大,布局太过雅致,他竟然有些记不住路。远远看过去水榭边上站在服侍的仆从在替他们斟茶,宋南柯走他前头,轻轻拉着他的手腕,隔着段距离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沈书揽确实是饿了,轻轻咽了口津水。
“下去吧。”
宋南柯用膳时不喜欢有人在,此刻沈书揽在这里,他便愈发不想被人打扰。
木桌不大,宋南柯和沈书揽相对而坐,于是可以看见对方眼睛亮亮的,看着桌上的菜肴,却没有动筷子。
宋南柯夹了根菜心到他碗里,又舀了半碗鱼羹放在他面前,手肘支着脸,笑着瞧他,“看看合胃口么,阿揽。”
大约是尚未习惯这样的称呼,沈书揽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下,抿唇腼腆一笑,“好丰盛……”
他拿起筷子,看着宋南柯道:“你不吃吗?”
宋南柯手里把玩着筷子,听话地夹了根菜心,嘴上却道,“只是这几个菜就算丰盛么?阿揽从前都吃些什么?”
沈书揽听不出他的话中话,鱼羹很香,菜心脆脆的,口感也很好,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道:“山上吃的东西很少,婆婆教我做过一些,但我做的不是很好吃……”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搅了搅鱼羹,宋南柯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沈书揽跟自己说不会做饭,在之后又告诉他,中蛊之后就没办法做饭了。
他真的全忘记了,甚至于那些阴影全都消失,他在帮凶的教导下又可以做饭了,甚至他误以为的恩人其实是一切的源头之一。
是好事还是坏事?宋南柯说不清楚,但对于沈书揽来说一定是好事吧,那他就应该接受。
食之无味。
宋南柯笑着,筷子却早已停了下来。
“那阿揽可以做给我吃一次么?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
沈书揽连连摇头,眉头微微抬起,赶紧道:“我做的真的不好吃的……”
宋南柯不甚在意地笑笑,“那我教你。”
沈书揽惊讶,“你会做饭呀?”
“对,味道应该还不错。”宋南柯阖眼点头,复又睁开,唇角依然挂着笑,“从前有个故人,十分喜欢呢。不知道阿揽会不会喜欢。”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意义是什么,明明除了让自己痛苦以外什么也得不到,但他怎么可能甘心,但他不甘心也得甘心。
沈书揽笑了笑,他看不懂宋南柯的情绪,但很认真地回答:“会的,我不挑食。”
宋南柯被他的话逗笑,不再打扰他吃饭,沈书揽与人说话时总是会停下吃饭的动作,严格践行“食不言”。
“快吃吧,一会儿还要喝药。”
宋府很大,却很空旷和安静。沈书揽习惯了安静的环境,除了有仆人给他行礼时让他有些别扭外,都适应良好。
其实主要还是和宋南柯待在一起很让他放松,或许是因为他是婆婆的故人,又或许是因为宋南柯长得太好看,让他格外愿意亲近。
宋南柯记着沈书揽说要沐浴的事,吃完饭便带他往后院去。
“夜里凉,明日再带你逛,现在去沐浴?”
沈书揽自然听他安排,有些惊讶于宋南柯对他的好,不免疑惑,祝婆婆和宋南柯关系竟然这样好吗?
澡堂在后院僻静处,四周砌着温润的白石,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染着的银丝炭将浅淡的浅草香薰氤氲开。
浴池下嵌,以白玉所筑,打磨得光滑透亮,此刻注满了热水,蒸腾的雾气萦绕,一进去便被热气扑了满身。
沈书揽看着眼前的场景的确大吃一惊,只觉得自己见识还是少了。
“……在这里洗吗?”
他自然知道宋南柯会在此处沐浴,但他也在这里吗?这么多水都不知道要烧多久了。
沈书揽想起自己在山上每日提水来烧,做饭洗碗,还有沐浴净身,处处都要用到水,烧火又需要许多柴,婆婆年龄大了,这些都得他去做……只是想着便觉得膝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宋南柯点头,挑眉看他,“不然在哪洗?阿揽从前怎么洗的?”
“……”沈书揽忍了忍还是道:“会不会太浪费了?”
宋南柯轻笑,胡言乱语道:“若是人人都那么节省,砍柴的还挣得到钱么?下人们还有活做么?挣的钱还花的完么?”
说完把沈书揽的发丝散下来,凑近些,在沈书揽耳边低语,“更何况我说过了,我养得起你,金尊玉贵地养。”
潮湿温热的气流扑得沈书揽脖颈酥麻一片,连带着耳根红透了,他赶紧点点头,头也不回就要往里走,却又被宋南柯拉住手臂扯回来。
宋南柯张开手,在他肩上划过,又挪到腰腹,很轻,但确是无法忽视的触感。
“怎、怎么了……”沈书揽僵硬地看着他动作,却一动也不敢动。
“量尺寸。”宋南柯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弓身,在沈书揽的胯骨前装模作样碰了碰。
然后站直了,轻轻把沈书揽落在肩上的乌发抚落,对视时目光缱绻柔和,“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其实沈书揽的尺寸他了如指掌,从前在临江他给人家买过不少衣裳,此时不过是想碰一碰人,借着个由头罢了。
看着沈书揽僵硬地站在面前,脸上一片绯红,也不知时澡堂热气太重还是太不禁逗,宋南柯心软得像是被攥出了一滩酸水,他牵住沈书揽的手,带着人往里走。
玉槽很大,沈书揽悄悄瞥宋南柯,不知道宋南柯怎么打算的,何况宋南柯在此处,想到自己要下去沐浴便有些紧张。
他久居深山,时感别扭又不会拒绝。
“阿揽和我一起洗吧?”
尽管有所猜测,但真到宋南柯说出这话来,沈书揽还是心头大跳,抬眼时带着些怔愣和紧张,很轻“嗯?”了声,看得宋南柯觉得愈发热。
算了,他自己久别重逢,也怕忍不了积蓄长久的欲望。
“逗你呢。”宋南柯朝他偏头一笑,拉着他走近些,“你出了汗,先沐浴。过来,这边有皂角,干净的衣裳在那个盘里,我在屏风外等你,有什么就叫我。”
说罢他轻抬手,摸了摸沈书揽顺滑的乌发。这样披散下来,再被热气一蒸,把本是柔和清冷的人惹得平添几分艳丽,明明尚未沐浴,却颇有出水芙蓉的姿态。
宋南柯深吸一口气,在他鬓角摩挲两下,随即松开,转身朝屏风外走去。
沈书揽心跳得始终很快,尽管他并不能说清由头,只不过呆愣地瞧着宋南柯的举动,这会儿眼角被摩挲过的地方格外烫。
他褪去外衫,只留贴身衣衫,从阶梯慢慢踏入池水。
水温温热,香薰宜人,熨帖得他浑身松快,那点生病带来的不适都散得干净。
沈书揽一时感慨,怪不得宋南柯会觉得他从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宋府的皂角与他从前用的截然不同,带有浓郁却不闷人的花香,其实京城的人叫它作香胰子。
沈书揽将其浸得温软,抹上濡湿的乌发,搭在肩上轻轻揉搓,乳白如凝脂的肌肤与黑亮的发对比鲜明得扎眼。
他安静地沐浴,心思干净地全然不去多想旁的。
屏风外的宋南柯此刻却不好受。
怕外头冷风灌进来,他便直接出了屋门,阖上门在外头吹冷风。
不真实的感觉包裹着他,他像是被一场大梦萦绕,即使在沈书揽面前能做出轻松的模样,实则心中始终难以平复。
如果一直无法恢复记忆,沈书揽真的还会喜欢上他么?
三年前在孤山时,那些夜里的飞鸽振翅沈书揽从来不问,他亦不言。那些日子他着人苦寻那种蛊术的解法,查遍了千书万卷得知的也不过是有关症状的讲解。
于是他理解了沈书揽所说的幻觉。
血蛊无情,只会产生蛊毒原主的幻象,那也仅限于是模样。所以沈书揽原本只应该看到宋南柯的幻觉,而不是得到一个温柔相伴的贴心人。
宋南柯猜想沈书揽的义父母或许不知道这蛊的功效,但祝敏应该是知晓的,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告诉沈书揽,以至于在沈书揽遇见与幻觉一模一样之人时竟然察觉不到他宋南柯就是蛊虫原主。
这种血蛊凶煞气重,原本便是逼人残杀之用,江湖之中也多用于暗卫死士,助其找到仇人,为一命而杀一命。
没什么残忍的,至少对于见惯生死的宋南柯而言,这不过是强逼的手段罢了。
但那时候沈书揽安静地给他讲述幻觉待他的好,自嘲道曾以为是自己得了癔症。
聪慧如沈书揽,不可能毫无猜测,却按捺下疑惑信他一次又一次,无非是贪念这点陪伴时的自欺欺人,于是在难以自欺之时终于崩溃。
那时候抱着怀疑也心软让他留下,无非是真的舍不得那点幻觉的陪伴。所以宋南柯永远也不知道如果没有幻觉没有蛊毒,沈书揽会不会爱上他。
他们好似被命运的蛛网缠绕,难以挣脱的同时找到一生慰藉,轻狂放肆时遇到清风惊鸿,明明仇视那些苦难,又不敢真的去想象另一种人生。
宋南柯知道,那些幻觉与他温情的瞬间,全都是因为沈书揽太孤独了。他孤独到要靠这样的臆想撑下去。
所以直到好久以后,直到他真切感受到宋南柯的珍视,幻觉才真正消散,那时候沈书揽不遗憾,他觉得此生无憾。
宋南柯记得那时他对沈书揽说,“幻象也没事,真实也没事,都是我,我都爱你,不要害怕,我一直在的。”
他知道幻觉不是他,但宋南柯下意识要这样做,就好像归属了幻觉,就能证明沈书揽彻头彻尾都是喜欢他的,而不是因为蛊带来的毒效。
那时情到深处,他也曾在沈书揽被他弄得汗泪不止地求饶时恶劣地剖白自己,任由忍无可忍的不安伴随着潮水鱼贯而出,他喘息着问——
“阿揽是更喜欢我,还是我的幻象?”
“幻象会这样弄你么?嗯?会帮你纾解么?”
“阿揽,不准躲,回答我。”
沈书揽会在神志不清时哽咽着不假思索说“喜欢你”,于是他们相拥着抵达临境。
但除此之外宋南柯把那些情绪藏的很好,刺就是刺,扎在心脏里久了也就麻木了,他可以假装不在乎。
但现在他的确害怕了,害怕沈书揽不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