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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临安 沈书揽摇摇 ...

  •   又做梦了。
      宋南柯缓缓睁眼,春二月的枝叶发得茂盛,足以将天光隔绝。

      树叶间的罅隙透出碎光,没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透出积年累月的阴郁,满头雪发铺洒在摇椅背上,衬得点缀的翡翠珠宝都失了色泽。
      红木受了潮,变得有些暗沉,如今摇晃时会有吱嘎声,宋南柯睡眠很差,容易被吵醒,却依旧执拗地保持着要躺在上头睡午觉的习惯。

      他安静地看着头顶的树叶,又或者只是在放空,总之显得不那么清醒,像是还在犯困。
      这几年他总是做梦,多思多梦,梦到那人,和他发生过的,没有发生过的,于是醒来后他耽于梦境,总是要出很久的神。
      曾为故人梦中客,而今晨昏梦故人。
      恍惚间他轻声开口,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梦里的人。
      “又梦到你了。”

      又或者,是要告诉自己,这是个梦,你还没有找到他。
      这是沈书揽失踪的第三年,又一个春二月。

      山茶花开了。
      年轮悄然流转,好像什么也没带走,却又什么也没留下。

      今年春日格外多雨,片刻后雨点细细密密地飘下来,树也遮不住。
      细小的水珠飘落在宋南柯脸颊、眼睑,还有睫羽,像是染了层霜,和他苍白到病态的肤色,还有一头白发衬着,像是结冰的画像,在一方如墨山水天地里被皴染地不像是活人。

      宋南柯走进屋子里,沉默地走过厨房和卧房,穿过厅堂到了后院,雨水把草药架上的几朵山茶花淋得有些湿,他很轻地碰了碰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片,然后端着簸箕将它们尽数倒在杂草里。
      他要走了,等不到这些山茶晒干,这些日子多雨,与其让它们腐烂,不如落成春泥。

      再回屋子里,宋南柯指尖轻轻划过木桌,又碰了碰摆放在上面的一尘不染的瓷杯,那目光落在上头,几乎是带着些贪恋的意味,和他沉默而冷冽的面容全然不符。

      整个院子都被打扫得洁净无尘,全然不像是常年无人居住的样子,木屋子里独有的气味总是能让宋南柯恍惚,朽木含潮,旧纸残缣,封存着旧梦的余味和余温。

      来孤山之前他前去了临近西域的岗城,回来时绕远路来了趟孤山。这几年他都是这样过来,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然后挨着挨着去找人,最后不得而终,再回来。

      回程时他总要绕道来孤山,不去临江镇,更不去百花村,只是绕开前往这一方天地,好像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再一次确定过去的一切都不是一场梦,而他还有必须继续的理由。

      宋南柯迈入雨幕,四方天地寂静唯余风声萧瑟,面容被黯淡阴沉的天色铺染得晦暗不明。雪白衣袂纷飞,连同飞扬纠缠的长发。他走的很快,不被细雨所扰,远远看去如一柄孤绝的冷剑,风雨不动,孤傲又决绝,谁也无法窥探他锋利外壳之下片刻难掩的脆弱。

      那只停留在孤山。

      他要回一趟临安。
      ……

      *
      临安城。

      清晨的京城喧嚣声已不绝于耳,城门口有进进出出的马车,车轱辘在土路上滚动发出声响,混着马蹄声“踢踏”,来往赶路的人们皆行色匆匆,城门口,门卒身披铠甲手持长戟,有条不紊地盘查着往来商旅,搜查行囊时嗓门很大,偶尔传来两声争吵。

      沈书揽站在巍峨的城门前,仰头看上头的牌匾。他从附近的驿站赶过来,路程不算近,此刻日头渐高,他捏着扎起的袖子揩了揩额间的薄汗,轻轻呼出口气。

      此刻沈书揽穿着素净的粗布旧衣衫,因着长期赶路他把头发全束起来了,露出后颈一片雪白,脖颈修长,身形单薄而挺拔,颇为出众而干净的气质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若是瞧见他极其出色的眉眼,那便更是惊讶好奇,上下打量,觉着兴许是哪家落魄的公子。

      面对旁人的目光,沈书揽有些不好意思,近处的人若是看他,他便礼貌地回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倒弄得对方怪尴尬的。
      他往前去,走到城门口,按例要盘查行囊。沈书揽只背了些换洗衣裳,行囊很轻,门卒扯开他行囊时不算粗暴,偶尔抬眼瞧他,又对着旁边的人使眼色,生怕惹到不该惹的人。

      “进去吧。”
      “多谢。”

      沈书揽微微颔首,一边把行囊包好一边往里面走。

      城内外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独属于京都的气息是庞杂的、温热的,驼铃声里,西域胡商牵着满载香料宝石的骆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宽敞的街道两侧支着许多摊子,炊饼的麦香与锅边肉溅起油脂的气味混合,蒸腾的热气包裹着吆喝声传过来,马匹踏过时尘土飞扬着与路人身上的汗味混杂……
      是名为市井烟火的气味。

      不是他熟悉的山间清气,也没有恬淡的草木香,一切都显得如此特别,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下意识屏息一瞬。
      这是他从未踏入过的人间。

      越往里走,京城才愈发显露出其繁华真容。
      青石板路铺满大街,显出城池富饶之象,满载粮米绸缎的马车辚辚而过,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透亮,贩夫走卒肩挑货担穿梭于来往的马车与行人间也依旧轻巧,吆喝着新鲜的偏桃,果香便在人潮里溢散开来。

      沈书揽闻着有些心动,却不太好意思上前搭话,何况他看到上前去买的都是装一草袋或一竹筐,他只想买一个尝尝味儿,也不知道这儿能不能这样买。
      他行囊轻,装钱的粗布荷包更轻,由于腿脚不好,赶路已经花了许多铜钱,而且换趟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头一次坐马车好像被讹了……
      总之现在是没什么钱了。

      两侧酒肆茶坊旌旗招展,布庄当铺鳞次栉比,货架上绫罗绸缎、青瓷玉器琳琅满目,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迎客声此起彼伏。街心戏台前围得水泄不通,杂耍艺人一大早就开始翻着筋斗,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场顿时鸦雀无声。没上学堂的孩童攥着糖人奔跑嬉闹,妇人挽着竹篮挑选新鲜的菜叶,衣着华丽些的携着姊妹辗转于胭脂绫罗铺,一派熙攘热闹,尽显天子脚下的富庶昌隆。

      沈书揽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被周遭嘈杂的耳语织就的网捕获,又好像独立之外,这让他感到轻微的耳鸣,却又被吸引,此刻他清澈的眼底映出的是流动的斑斓。

      闻到面的香气,沈书揽才觉出有些饿了。循着香味儿走过去,他对照着菜单点了碗素面,然后挑了个位置坐下。

      “面来了!”
      这个时辰用早饭的人不多了,面摊老板很快把面端上来,没忍住和他搭话。
      “诶,这位公子,你看着好面生啊,是从外地来的吗?”
      沈书揽一口面吊在筷子上,忍着饥饿咽了下,温和回应:“是的,头一次来。”

      老板见他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忍不住追问:“哦哦,那公子是哪儿的人啊,是想来临安玩儿吗?”

      沈书揽摇摇头:“外地的,有些偏远,我来这里是要找一个人。”

      老板点点头,见他一筷子面始终挂在筷子上,指了指催促:“快吃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书揽点点头说好,然后正要往嘴里送。

      老板又好奇道:“那公子是要去找谁啊?走那么远过来,应该是什么达官显贵之人吧?”

      沈书揽挪开筷子,舔了舔嘴唇,耐心道:“这个我也不知,只知道那人叫宋南柯。”
      说至此处,他便顺嘴问了句:“老板认识这人吗?家中人说是故人,我也不认识。”

      “嘶——”老板挠头思索,沈书揽趁着空当赶紧塞了一大口面到嘴里,腮帮子都微微鼓起。
      面的味道的确不错,一口下去很让人满足,他微微眯起眼,喝了口汤。

      “这人……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宋是京城大姓,若是贵人,兴许是临安宋家的人?”
      沈书揽好奇,“宋家?在哪里啊?”

      老板聊起来颇有些津津乐道的意味,“这宋家啊,是京城极为特别的一家,既不做官,大家都猜是从商的,但也不知道从商从的什么道,总之就是十分有钱有势!”

      老板讲着颇有些佩服的意思,眉飞色舞,“而且啊,这可是皇城,天子脚下!那么多年,皇帝都换了几个了,前几年世道不好,都没人动他们家,也不知道是有什么路子。”
      讲着他抬手在沈书揽面碗前敲了敲,眼神发亮,“诶,公子,你若是认识这家人,那可真是在临安可以横着走啦!”

      但这么厉害,真的会是自己要找的人吗?
      沈书揽不想扫了老板的兴致,但还是问道:“除了这户人家,京城还有其他姓宋的吗?”
      “肯定啊!但有钱有名儿的那可就叫不上号了,公子,您这大老远来总不能投奔穷亲戚吧?”

      老板讲话直,又带着些市井气,沈书揽抿了抿唇,觉得他这样说人不好,不欲接话。
      老板见他容貌气质实在出挑,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宋家人那么多,公子干嘛不去打听打听,万一真找对了可别忘了多来咱这小面摊照顾生意哈!”

      沈书揽想了想,见老板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想了想,又道:“那宋家可有您认识的人?”
      “诶呦!”老板赶紧摆摆手,“咋可能嘛!你去宋家府宅门口瞧一眼,就知道那种人家咱们伸长了手也是够不到门边儿的。”

      沈书揽正要启唇作应,老板又想到什么,靠近些,“诶,不过我婆娘见过宋家十六郎,好几年前了,在花满楼门口,”像是怕外来客不了解,他挤眉弄眼试探沈书揽,“就青楼,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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