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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花雨 他指了指, ...

  •   次日清晨,露水很重,窗外都是雾蒙蒙的。
      温度有些低,被子里的热度便愈发留人。

      宋南柯先醒来,一看到身前的手还有些懵,清醒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勾了勾唇,偏头吻了吻沈书揽的手腕。
      手腕晾在外头,有些冷,宋南柯靠近他,把人搂进怀里,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熹微已至,将屋室照得清晰,宋南柯看着沈书揽眼下的一片乌青,有些愧疚。如果沈书揽没有发现他取血,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也许还会觉得高兴,能多活一阵子。
      他心里叹了口气,抱着沈书揽的手也用了点力。

      他不信上苍,也不信命,他要什么都自己争,唯独要沈书揽开心,这好难。

      沈书揽醒来时被人紧紧搂着,好些日子都没有这样了,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身体却很诚实地贴在宋南柯的胸前。
      好一会儿意识回笼,察觉到他们现在是什么姿势,脸瞬间烧起来,连耳根都红得彻底。

      宋南柯醒了之后就一直睁着眼想事情,此刻察觉他醒了,又想起早上醒时沈书揽的手,还有那条久违的红绳,心情甚好,好整以暇地等着欣赏沈书揽的反应。

      果然沈书揽小弧度地抬了下头,无疑同宋南柯对上了眼,又在下一瞬挪开。

      “阿揽,早。”
      宋南柯率先开口,还带着晨起的微哑,语气却轻快,沈书揽能觉察到他心情不错。
      “……早。”他埋着头轻轻回应了声。

      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个姿势的,但此时的沈书揽实在是不好意思保持。他掀开被角想要起身,身体却被宋南柯的手臂箍着,而且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于是他抬眼看宋南柯,发现那人的视线看着某处,沈书揽跟着看过去,看到自己拎着被角的手……腕上的红绳。
      “……”
      忘记取了。

      沈书揽耳根滚烫,嘴开合又闭上,尴尬得攥着手指。
      宋南柯低笑一声,松开手,一手支着头斜躺着,轻快道,“不生我气啦?”

      沈书揽起身,也不看他,把衣裳穿好,背对着人,嗓音有些闷似的,“我没生你气。”
      他是气自己。

      宋南柯就当他消气了。
      今日天气好,宋南柯的香囊先前一直是沈书揽替他换药草,从前的合欢香已然散干净,剩下的是清怡提神的艾草和薄荷香。
      外头晒的药草他们泡水喝不完,从前杨月礼会拿到镇上去卖,山上种的药草新鲜,药性也强,倒不是缺钱,就是单纯想分给镇上村里的人们。

      但沈书揽和宋南柯都不喜欢与人打交道,药草剩在院子里,久而久之他们都不怎么去山上采摘了。
      不过沈书揽会时不时散步带几束药草,按着时间给宋南柯换香囊里的香料。

      宋南柯对此十分受用,嘴上不说,每次沈书揽换完他都拿在手里挑玩好几日。
      沈书揽从前听他说在家里不受宠,香囊都是被选剩下的,他也不追问,想着宋南柯应该不是那种爱回忆过去自怨自艾之人,但他心里还是会难过。
      村里卖的物什少,他去镇上的时候也看过那些香囊,不过饶是他不识货也能看得出那些布料远比不上宋南柯那个旧香囊。
      富贵人家里最不讲究的公子哥用的也比这些小地方的东西好。更何况宋南柯这么爱收掇自己。

      但其实宋南柯说是懒得换,其实香囊是家中信物,内有绣纹,衔接家中许多密探势力。沈书揽看到过绣纹,宋南柯从没遮掩过什么,不过他没问,宋南柯也不愿意浪费他们的时间在其他事上。

      这些日子他查蛊查李源,甚至查了之前来过的祝敏,皆是动用的家中路数。
      沈书揽没选到合适的香囊,于是便给他重新配了香料。
      大概也有些意味,是他说不出口的。
      比如,这是专门做给你的,不是剩下的,只属于你一个,而且可以有很多。

      “昨日去镇上买菜时听有人说,合欢树开了。要去看看么?”
      闻言沈书揽有些恍惚。已然七月了,的确应该开花了。
      数月前他还觉得遗憾,不能同宋南柯一道看漫野棠青花。时隔一年与他而言恍若隔世。

      他想起每年深秋,背靠着孤山的苍青与赭黄,而合欢绒花如羽扇,是深秋浓墨的色泽里少有的浅彩,于是显得愈发秾丽。
      风一吹,斜阳映衬山花,便如同下了一场金粉的雨。

      沈书揽轻声应了,琢磨着宋南柯的香囊也该换香料了。
      这几日他们算是闹矛盾,其实香囊气味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宋南柯心情甚好,他知道自己最近气色不太好,于是挑了身淡青色的薄衫,别着扇子,还把早已没了味儿的香囊也挂上了。

      哎,也不是想暗示一下沈书揽他香囊该换香料了,其实就是因为这样搭配着好看。
      许多日没来玉湖,荷还盛放得潇洒,一眼望去全是开到正酣处。与湖边林立的诸多棠青树上的淡粉相得益彰。
      多日消沉,沈书揽也有些恍惚,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有些僵,反倒是有些像他们尚未互通心意那时,带着微涩的气息。

      湖堤长长,若是顺着合欢树走,能走到花树接天处,玉湖被遮住,只剩满野的花树绿荫。道路不再是土质堤岸,而是由青石板铺就,背着村庄城镇,少有人来,连亭子也没一个,不过沈书揽很喜欢。

      春冬时这处看着就像杂树林子,绿油油一片,但其实有很多各种各样的药草,李源和杨月礼常来这里采药。
      离屋子有好一段距离,沈书揽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坚持往里走。

      宋南柯安静地跟着他,还是没忍住开口,“我背你么,阿揽。”
      石板路有些窄,沈书揽略在他前面,摇了摇头。

      于是没人再开口,只有风声在合欢林里扬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而有粉色的花丝在山风里打转,旋落。
      前面的人似乎腿不太舒服,宋南柯紧紧注视着,能看出他有些轻重不一,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说话。

      沈书揽却突然停了下来,驻足看着不远处,那是没有路的草丛。
      他直直地看着,指尖有些难以抑制地发颤,他轻轻摩挲。

      片刻,他回身,看着宋南柯,勾了下唇,显得有些涩,“你看,”
      他指了指,“这里就是我被捡到的地方。”
      宋南柯看过去,没什么痕迹,与四周的草叶丛没什么区别。
      这么多年,树叶生了又谢,残败的枝桠早已消解成新泥,黑红的血迹也被汲入地底。

      但沈书揽一开口,宋南柯就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一个小孩躺在这里,蜷缩着,浑身是伤的模样。
      沈书揽声音很缓,“他们是真的很善良,我那时候伤的很重,腿也几乎废了,命捡回来后也没指望能走路。他们找了好多医者,明明才失去了孩子不久,却要防止我被追杀,对外称我就是他们的孩子。”

      沈书揽顿了顿,“很久之后,确定没人追杀我之后,才对村子里的人说了实话,他们的孩子死了,收养了我。”
      “腿不能动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像个废人一样接受着照顾,他们很痛苦,看着我应该就会想到他们的孩子,我很自责。”

      求着别人收养自己,却什么事也做不了,沈书揽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这样的好,他倍感煎熬,尤其是两位老人对着儿子的旧物抹泪时。

      宋南柯看着他,其实很想问,那你呢。
      像个废人一样,自责的时候,很痛苦吧。

      沈书揽性子太过温和良善,尽管他自己不觉得,宋南柯难以想象一个知恩图报,被仁义孝道教养着的孩子,那时候会怎么想自己。

      越了解沈书揽,他其实也越能够懂得,要多喜欢自己才会抛下那些教义和恩仇,和他在一起。其实与宋南柯相爱是最痛苦的事情,沈书揽痛苦地沉沦,并愿意为之放弃生命。他一定要死,他必须去死,他活着,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的恩情。

      于是他庆幸,幸好他中了蛊,他本就会死去,也免得有一天他太过贪恋宋南柯的温度,变成他绝不认可的忘恩负义的小人。
      宋南柯心跳有些快,他想止住沈书揽的话头,他预感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要听到的。

      “自责的感觉太痛苦了,就到这里就好了。”
      “别再让我喝你的血了,好不好。”
      沈书揽的声音太温柔,就像是在问他,再给我弹一首曲子好不好,再给我揉一会儿腰好不好。

      他的神情也很温柔,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是冷冷清清的,带着情和爱,被身后的一片绿衬得鲜明。

      宋南柯不得不承认,有一刻他也很自责。他想给的不是沈书揽想要的,沈书揽这么些年来所有的痛苦都和他有数不清的羁绊。
      为什么他刚好接了那个任务,为什么杀的人刚好是沈书揽的恩人之子,为什么他让沈书揽爱上了自己。

      但如果是他去死的话,沈书揽以后会好好的吧。
      李源和杨月礼要他报仇,要他杀了宋南柯,那如果他真正死去的话,沈书揽还会这么备受煎熬吗?
      不会了吧。

      爱让人妥协,为之放弃一切,宋南柯觉得很值得,不过是放弃一个他从未真正珍视过的东西,换他此生唯一珍重的自由和解脱,很值得。

      阿揽,你用爱杀了我,也算报仇了吧。算的吧,毕竟这本就是你要报仇唯一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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