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18、心绪 “我只是在

　　下午他们挨着问了许多人家，卖药的，开酒馆的，这些街坊铺子人流更多，比起个人家宅应该会多一些接触的人，但不出所料都没什么发现，若是光是问就能找到人，那才真的是运气奇佳。不过沈书揽的确想不到别的法子，既然宋南柯让他试试，那不如就试试。

　　镇上的人大多遇到不熟识的人只会冷淡地否认，不愿多说，宋南柯刚来临江的时候便是许多人家的谈资，见他一表人才许多大爷阿婆都会打听打听，知道他是个无业游民后消停了许多。不过沈书揽就切实是个生面孔了，回屋子前他们去刘婶那里拿上了骨头，又买了些菜才往回走。

　　不过在沈书揽的阻拦下宋南柯最终没做个“满汉全席”，挑了几道沈书揽素日爱吃的买了食材准备回屋做。

　　回程路他们走得慢，夕阳无限，霞光若锦。再经过山茶树时那几株哪怕花早已落尽，宋南柯还是不由自主看了看，然后默默掏出自己的新扇子扇了扇。

　　沈书揽偏头看他，奇怪道：“你热吗？”
　　宋南柯合拢扇子，勾了勾他的衣袖。新买的外衫沈书揽有些宝贝，连忙要撩开，“诶，别勾破了。”

　　扇子很锋利，宋南柯便笑着收回，张开扇了扇，“只是想看看山茶花了。”
　　沈书揽没听懂，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家里还有前阵子晒干的，你怎么不泡水喝？”
　　宋南柯失笑，“我想喝阿揽泡的，可以么？”
　　“……”

　　次日他们接着昨日的门户打听，这边比起街道安静许多，有宋南柯在一旁，沈书揽同人交流也自在了许多。这条街尾是一户门上立着牌匾的人家，叩门后来开门的是个约莫十六七的姑娘，面容姣好，穿着素净却又不失活泼气息。
　　这姑娘开门便愣了下神，随即有些脸红，下意识低着头退开些，却又不自觉抬头打量，是女儿家含羞带怯的可爱模样。

　　宋南柯站在沈书揽前头，见状颔首，彬彬有礼道：“打扰姑娘了，在下是在找人，想问问姑娘及家中人近些日子是否在镇上见过生面孔？”
　　那姑娘红着脸摇摇头，说话时声音有些小，却吐字清晰：“不、不曾见过，家中此刻并无其他人……”
　　宋南柯点点头，欲离开，“叨扰了，多谢。”
　　这姑娘却连忙道：“那个——公子，我见过你，在东街的药铺……”

　　宋南柯闻言回身，微一挑眉，“哦？是么，那可真是有缘啊，姑娘生得这般俏，在下却未注意到，实在是惭愧。不过姑娘当时也是去买药吗？”

　　那姑娘被这般言语说的脸愈发红艳艳，赶紧点点头又摇摇头，发间的流苏被摇得晃来晃去，“……不是，是替家中娘亲去拿药。”
　　宋南柯便点点头，“这样啊，那祝令堂早日康复，在下就告辞——”
　　“公子，我爹是镇上教书的先生，我回头问问他，若是有消息便来告诉公子……们。”
　　宋南柯微微惊讶，随即点点头，“那就多谢姑娘了，我们住在那边的小山坡上，有山茶树那里，街头就能望到，若是有消息，就辛苦了。”

　　姑娘点头如捣蒜，“请问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宋，这位公子姓沈，敢问姑娘芳名？”宋南柯对答如流。
　　“我叫唐雨……公子再见！”
　　这几句对话后唐雨的脸已经红透，二话不说把门关上了。
　　“……”宋南柯失笑，回头看沈书揽。

　　却发现对方没看他，也没看这边，侧着身子正专注看着隔壁户，不知看了多久。
　　宋南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一个木门，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这幅发呆的模样宋南柯很喜欢看，唇角不可抑制地抬了下，走过去，“接着问么？”
　　沈书揽点点头，接着便往石阶下走，“嗯。”
　　宋南柯落后两步，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看紧扣的宅门，若有所思。

　　附近山水多，小镇的构造不那么齐整，却错落出几分悠然青石镇花间古宅的意蕴，只不过挨门挨户走起来就显得累人了。

　　天色渐暗，宋南柯也看得出沈书揽虽神色不变，却走得不稳，已然是在强撑，便提出回屋。
　　这边往外走是一条长堤，素日他们都不会经过，此刻湖面风微微带着凉意，还算舒服，沈书揽微微落后半步走在宋南柯身侧。走近长堤口处时，宋南柯抬手指了指一侧的亭台，转头，“这亭子修的好看，去坐坐吧？”
　　沈书揽点点头，也看过去。

　　亭子修的雅致古朴，看上去年代已久，六角重檐，六根上了漆的木柱支撑，看上去轻盈极了。石桌石凳似乎是镇上人摆上去的，有些散乱，桌上还放着个空棋盘。

　　沈书揽腿很疼，走过去扶着桌沿便要坐下，被宋南柯截住，“诶，等等。”
　　说着他拿手抹了一把石凳，抬指瞧了瞧，复又用自己玄色衣袖擦了擦，才道，“坐吧。素色衣裳不好洗。”
　　沈书揽有些耳烫，脑子也有些不甚清醒，下意识道：“我只有素色的。”

　　宋南柯坐在一侧，觉得他有意思极了，就着他的话接着道，“那不如穿我的？各种颜色都有，样式也多。”

　　此话不假，宋南柯在这儿住的这段时间，衣裳没少买，隔三差五带两套回来，他眼光好，颜色艳丽却不俗气，不过每日浣衣后晾在后院都有些招虫子，沈书揽只好在衣杆上多挂了几把艾草。

　　他还问沈书揽穿多大尺寸，沈书揽不告诉他，说自己衣裳够穿。

　　想到那一杆子黄的蓝的，再看看他今日的玄色衣裳也不普通，拿金线绣着好些纹样，沈书揽不由得笑了笑，“你的衣裳太华丽，不适合我。”
　　宋南柯忽的凑近他，沈书揽被惊了下，不自觉微微睁大眼，“……你、你做什么？”

　　宋南柯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他，像是往里头注了几壶春酒似的。此刻他目光就笔直落在沈书揽脸上，眸光微动着仔仔细细打量着沈书揽。

　　距离太近，他能看见沈书揽光洁细腻的皮肤，甚至是脸颊的绒毛，还有因为紧张而扑闪的蝉翼似的睫毛，而沈书揽略显得紧张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眼睛上。

　　片刻，他才慢慢挪开距离，下结论，“我用十分客观的眼光看来，沈公子绝秀无双、相貌惊人。”
　　沈书揽深吸一口气，抿着唇忍不住笑了，下意识抬手攥拳锤在自己大腿上。

　　却不料宋南柯还没结束。
　　“——不过阿揽此人温润如玉，又聪慧过人，还心灵手巧，也实在是很难不挟带私心呢。”
　　这一番夸赞实在是让沈书揽有些面红耳赤，不过他不太会应付这样的评价，只能忍着笑别过眼装作无视。

　　这反应让宋南柯笑得愈发张扬，他一手勾住左侧的柱子，一边歪着身子去看沈书揽，俨然一派流氓作态。
　　“阿揽怎么不理人？”
　　沈书揽绯红着脸转回头，把笑憋回去，作严肃样，很认真地说：“你今日话格外多。”

　　宋南柯：“……”

　　黄昏时的亭台融于霞光，风吹动湖面泛起碎金般的涟漪，这里的苍鹭不怕人，斜飞着撞起亭台前不大不小的水花。
　　夕阳无限好。沈书揽一边看着这好景，一边很小弧度地揉按着自己的膝骨。

　　这些日子大约是蛊影响经脉的缘故，他膝骨愈发易痛。但宋南柯这些日子打听说到底都是为了他，他更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

　　宋南柯余光始终落在右侧，总觉得沈书揽此刻心情不错，酝酿片刻开口，“阿揽现下心情如何？”
　　沈书揽突然被唤，偏过头有些不解，但还是答道：“挺好的……”
　　宋南柯就点点头，“那方才在那头时阿揽心情可是不好了？”

　　又是这个问题，宋南柯真的很关注他的情绪。沈书揽心头有些绷紧的别扭。
　　“没……”沈书揽还是下意识便要否认，却在对上宋南柯显得笃定的目光时顿住，脑海里闪过某些宋南柯探究的目光还有自己那点不愉的心思，开口的话便转了向，有些僵硬道：“抱歉，或许是这些日子有点累，是我的问题。”

　　他从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苦涩的风浪里苟延残喘着，今时也很少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心绪。其实这些日子却总是情绪起伏，找不到缘由，又或许是他不理解缘由。

　　沈书揽在心里检讨自己，怎么能让旁人为自己的情绪买单呢，宋南柯不应该有任何烦心事，他那样明朗的人，应该始终是开心快乐的……
　　喜怒不定是极其无礼的待客之道，何况宋南柯在帮他、照顾他。

　　宋南柯手里把着那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沈书揽那边扇风，“原来不是因为我生气呀。”
　　沈书揽连忙解释，“当然不是！只是这些日子身体不舒服罢了，你别误会……”
　　他此刻的话语显得有些急，与平日那副温柔得毫无波澜的模样全然不同，这样的反差让宋南柯有片刻惊讶，这才颇有些这个年纪应当有的少年气。

　　宋南柯尤其喜欢看他这样的反应，会让他觉得沈书揽短暂的不是那个孤寂憔悴的可怜少年。
　　于是他抑制住笑意，叹气，“我倒是希望阿揽是为我而生气呢。”
　　沈书揽愣了下，茫然道：“……什么？”
　　“情绪这种东西，只会随着在意的事物而变化，像阿揽这样温和的性子，若是能因为我闹些脾气，那必然是十分在意我的了吧。”

　　沈书揽狭长的眼睛睁大时会显得有些呆，宋南柯觉得十分可爱，一脸坦然地看着沈书揽，等他的反应。
　　明知此刻默不作声或许才是恰当，沈书揽喉结动了动，牵动修长的脖颈，微微直了背，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你为何希望我在意你？”

　　他们相逢不过片刻尔尔，也不会有长远的交集，甚至他对宋南柯绝对算不上了解，他们之间还藏着好些谜团，沈书揽不得而知，也按捺下了那些不该有的好奇。

　　他们甚至连好友都未必算得上。
　　宋南柯挑挑眉，“你猜猜？”
　　又让他猜。沈书揽别开眼，看看愈发昏暗的暮色，“时候不早了，走吗？”

　　宋南柯就起身，这次他微微落后沈书揽半步，一边走一边嘴里没停，“阿揽此刻在想什么？”
　　沈书揽不回头，原话奉还，“你猜猜。”

　　宋南柯噎了下，随即偏头笑了。
　　他加快步伐走到他前面，挡住沈书揽的去路，于是沈书揽被迫停下脚步，抬眼问，“做什么？”

　　宋南柯也不语，只是微微倾身，彼此的距离便拉，彼此眉眼齐平，宋南柯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眸此刻带着些许更深刻的情绪，将他的眼睛衬得明亮如皎月如繁星，直白地穿透进沈书揽眼里，让他难以招架，又似乎被用情绪钩织的漩涡困住，无法移开双眼。

　　宋南柯轻柔的吐息洒在他脸上，带着很让人舒服的熟悉气味，他抬手轻轻抚过沈书揽的眼睫，又撩动沈书揽的碎发，低声喃喃道：“你此刻在想什么？”

　　沈书揽心悸得厉害，下意识攥紧了手，那张总是温和平静的脸上像是被撬开了个缺口，那是他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裂缝。带着他从未试想过的可能。
　　又或者说，带着一丝曾经对幻觉的臆想而导致的刻意规避。

　　沈书揽无法真实地触碰这一团乱糟糟的丝线。
　　“紧张了？还是生气？”

　　沈书揽不语。

　　“你心跳很快，阿揽。”
　　“……没有。”沈书揽艰难反驳，眼睫都在颤动。

　　宋南柯的嗓音因为太过靠近，又或是因为话语的暧昧显得格外温吞勾人。

　　“我听到了。”
　　沈书揽想反驳，启唇却是哑然，话落进心口，心就不可抑制地愈发加速跳动。

　　见他不吭声，宋南柯抬手作势要触碰他的心口。
　　怕被识破，又像是怕被自己确认，沈书揽连忙退开一步，躲开那只几乎要挨着他衣裳的手。

　　“我只是在想，你日后若是娶妻，定要找个活泼经得起逗的小娘子，我看唐家的姑娘还不错。”

　　沈书揽语速有些快，一边说着一边绕开宋南柯径直往前走，再不搭理身后人的胡搅蛮缠。
　　留宋南柯一脸惊讶，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才笑眯眯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