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17、胡诌 “那我岂不

　　小镇依山傍水，几条街被小溪隔开，布局很雅致。青石板路连接着小桥人家，青苔在阳光下变得浅淡，却衬得溪波如鳞。丛生的野花在屋檐遮挡处开得繁盛，一如往来人雀跃跳动的心。

　　今日走得有些久了，沈书揽腿有些难受，膝骨隐隐作痛，走路时能看出来有些跛，但还是强撑着不愿被人看出来。

　　照这个效率真问出来的时候只怕是人都已经离开了，沈书揽思索着，愈发想要走快些。

　　宋南柯微微皱眉，随后过去一把搂住他。

　　沈书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连忙看看四周，见此处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又做什么？”
　　宋南柯理所当然，“见你有些累了，靠着我些吧，咱们找个地儿用午饭，想吃什么，阿揽？”
　　沈书揽被他抓住的右手臂有些僵硬，“都行。”

　　宋南柯右手搭在他手臂上，有规律地轻轻点着沈书揽的手臂，这的确让沈书揽身体逐渐放松了些，稍微落了点重量到他身上。
　　身体放松下来，心跳却没怎么变。心头像是被羽毛拂过，原本古井无波之处也因此激起点滴的晃动，隐隐发热，像化作了热泉。

　　“阿揽很怕被人看见吗？”
　　“什么？”沈书揽没听懂。
　　“我抱着你，你很怕被人看见么？”

　　沈书揽撇眉，反驳：“哪里抱了？明明就是……”
　　没等他想出个合适的措辞，宋南柯已经“噗呲”笑了。
　　笑完还不忘接着问，“是什么？”

　　沈书揽又不说话了，不看他，身体愈发僵硬。
　　“我不闹你了，再靠着我一点吧。”宋南柯捏捏他的手臂。

　　沈书揽没动，也没打算动，只是默默低着头看地。

　　青石板被晒得有些烫，泛着亮闪闪的光。
　　他默默数着走过了多少块，想要转移掉自己的注意。
　　谁知宋南柯起了坏心，不大不小一使劲，把人又往自己身上带过来，引得沈书揽低声惊呼。

　　却没有反抗，沈书揽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很难生气，回想起先前那点不知名的烦闷，自己也很不解。

　　穿过一座老桥便来到了镇上的另一侧居住地，这会儿正是午时，人们大都回家吃饭去了，小摊贩也安安静静的，摊主有的坐在后面的店铺里打瞌睡，有些坐在摊子背阴处躲着太阳刨饭，在外走动的人相较于早些时间很少。

　　宋南柯一边走一边看周围有什么吃的，心情甚好。
　　安静没持续多久，确是沈书揽突然开口。
　　“你爹……真的去世了吗？”

　　“嗯？”没反应过来，也没料到沈书揽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宋南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因为他先前胡诌的话。
　　“没，活得好好的。”

　　“……”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替人担心个什么劲，沈书揽在心里骂自己。
　　过了会儿宋南柯又开口，“但我确实很讨厌他，刚才在咒他呢。”
　　“……为什么？”沈书揽还是问。

　　宋南柯弯眉一笑，说出来的话显得半真半假，“自然是他对我不好啊，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说着宋南柯叹一口气，“我还没同他人讲过自己小时候的事呢，现在还没想好措辞。”

　　沈书揽瞧他一眼，“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诌与我说。”
　　“不会。”
　　“……”
　　“阿揽可知道为什么？”

　　沈书揽直觉他说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但还是回答，“……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你生气啊。”
　　什么啊……这人今日说话怎么一直这么……总让他浑身刺挠似的不自在。却又似乎，有那么一丝隐蔽的情绪在胸腔处作怪，让他仿佛始终在等待，或者期待着什么，因此而心跳加速，心上一片烧热。

　　这不是个好兆头，沈书揽长而清浅地呼出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些事。

　　他们随便找了家面馆，味道其实很不错，但沈书揽吃惯了宋南柯做的饭菜，此刻才发觉，哪怕他从未表露出自己的喜好和口味，宋南柯却似乎做的愈发合他的胃口，把他的嘴都养刁了许多。

　　双手被烘得热和，顺着筋骨流淌，连带着心口暖滋滋的，沈书揽喝了口面汤，在热汽里看着宋南柯，眼神亮亮的，“晚上回去吃吧？”
　　宋南柯早已吃完，此刻单手支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显得有种餍足感，笑得很慵懒，“好啊，想吃什么？”
　　沈书揽看着他的眉眼，还是很不可控地心悸。

　　这眉眼太深邃了，直勾勾还带着笑看人时像是漩涡，带着不可抗拒的吸力。他看谁都是这样的么？

　　算了，沈书揽想，就在剩下的几个月里任性一点吧，宋南柯……应该不会生气的，他那么好，那么善良。

　　“那……梅菜扣肉，糖醋鱼和蒸排骨可以有吗？”
　　“好。”

　　“炖肉和鱼羹。”
　　“可以。”

　　“粉蒸肉、灌汤包、南湖菱。”
　　“……”

　　“笋炒肉、蛋花羹、凉虾仁。”

　　“？”宋南柯挑眉，看这人一本正经报菜名，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
　　见宋南柯露出这副神情，沈书揽心下有些愉快，他也捉弄到了宋南柯，于是也没忍住偏头笑了。

　　宋南柯顿悟，憋着笑点点头，“嗯，可以，今晚一个不落给你做。”
　　沈书揽正色，“咳，也没必要这么……”
　　宋南柯打断，“我们阿揽好不容易向我提一次要求，我若是不满足，他岂不是会很失望？”
　　“不——”
　　“岂不是以后就不向我提别的要求了？”
　　“也——”
　　“那我岂不是很没有存在的意义？”

　　“……”
　　看着沈书揽被逗得吃瘪抿嘴的模样，宋南柯没忍住抬手款住他下巴，捏了捏他的脸颊，又在沈书揽尚未反应过来时收回，自己别过头笑起来。

　　面汤已经凉了许多，白雾浅淡，不足以模糊二人情容。

　　午后日头盛，连着叩了几户人家都无人开门，他们在檐下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宋南柯当初定做躺椅的木宝阁。
　　门内的伙计正磨着木头，察觉到人影略一抬头，看到宋南柯又惊又喜，“诶！贵客又来了呀，快里面请！”

　　沈书揽正边走边犯困，闻言清醒了些，看过来。
　　伙计扯了扯袖子站起来，眉开眼笑地邀请他们，“外头热，快请进吧！”
　　宋南柯下意识看看沈书揽，悄声解释，“那把椅子就是在这儿定做的。”

　　说完又对伙计解释，“其实我们是来镇上找人的，这会儿天热，不知可否借此地休憩一二。”
　　“客官说笑啦，快请进，我去给您二位倒点茶水！”
　　木宝阁是镇上有名气的铺子，各种木质器物都能制作，工艺上乘，很受本地人欢迎，生意很兴隆。

　　一进到里面令人舒爽的凉意便扑面而来，两人在外头晒得有些热，此刻浑身都松快了。
　　“这小二还记得你。”沈书揽喝了口水，随意道。
　　宋南柯点点头，笑得很得意，“那是自然，我是大客户，这儿没人不认识我。”

　　沈书揽就笑了笑，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尾、鼻尖都有些红。
　　宋南柯不自觉放轻声音，嗓音便变得温哑：“困么，睡会吧。”
　　沈书揽摇摇头，“不用。”
　　“可是我有点困，陪我歇会儿？”
　　沈书揽就点点头，“你睡吧。”
　　宋南柯手臂搁在桌上，头一歪闭上眼。

　　沈书揽一边喝茶，一只手支着额头，目光落在茶杯口，又移到宋南柯的半张脸上。

　　睫毛好长，随着呼吸浅浅扇动。

　　他与宋南柯这些日子都睡在同一张床，不过他习惯于面朝着墙入睡，几乎都是背对着宋南柯，还没怎么认真看过这人的睡颜。
　　狭长的眼拉成一条微微上挑的线，还隐约能看见眼皮的褶皱。

　　这人长相太过秾丽，看再多次也容易陷进去，闭眼时反而少了许多锋利的气息，显得温顺极了。
　　目光挪到那高挺的鼻峰，再往下被宋南柯的手臂挡住，沈书揽却能想象到那双唇的模样，红润的、笑起来会露出洁白的齿贝。

　　城里人都这么好看的么，他从前看话本里极尽描述男男女女主角的倾国倾城，俊美无双，其实真正见到宋南柯的那一眼，那才是真的相信这种存在。

　　穿堂风很轻地绕乱宋南柯的发丝，闻到发间与自己相同的皂角气息沈书揽才恍然发现，他不自觉地靠近了很多。
　　像是做了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沈书揽蓦地面红了些许，褪去的热气似乎又有回转的趋势，沈书揽匆忙移开眼，心里被搅得乱七八糟。

　　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在木匠有规律的摩擦木料声里，困意愈发浓烈，沈书揽渐渐阖上眼。
　　良久，直到他呼吸平稳，宋南柯才直起身，他不困，但闭眼趴了会儿精神愈发好了。
　　坐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了会儿沈书揽的睡颜，才起身去找小二聊天。

　　沈书揽没睡多久就醒了，身上暖乎乎的。他朦朦胧胧睁眼，看见自己身上还披了件薄薄的外衫。
　　他抬眼，宋南柯就坐在对面，笑眼弯弯看着他。

　　“……这是谁的衣裳？”
　　他们都穿的薄，并没有带多的衣裳。
　　“入睡时身子会发冷，不过小二那的衣裳沾了很多木屑，我就在街角的铺子里买了件。睡得舒服么？”

　　“……咳，谢谢，挺舒服的。”沈书揽的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说话时显得很柔软，“你醒了很久了吗？怎么不叫我……”

　　宋南柯理所当然道：“阿揽睡得很香呢，我怎么舍得扰人清梦？”

　　其实沈书揽没睡多久，此刻外头也渐渐热闹了些，二人整理片刻便打算去接着打听消息。
　　“二位贵客慢走啊！”伙计在后面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