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情似朱弦

3、003 “我来大学

　　傅敏知道陈慕身体不舒服，任由陈慕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没什么反应。
　　他的注意力只在陈慕吐了这件事上。

　　傅敏担忧地看着陈慕，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陈慕的背给他顺气，“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陈慕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抓着傅敏的手不放，尴尬地松了手。
　　他摇了摇头，“没事，我一喝牛奶就会不舒服，吐出来就好了。”

　　刚才陈慕扒着洗手池吐的动静也被食堂里的许多学生注意到了，纷纷朝他投来了目光。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陈慕十分窘迫，恨不得当场挖个洞跳下去。
　　尤其是，他才刚和傅敏说上话，就在他面前吐了，实在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陈慕脸红耳赤，低着头，用反复搓洗两手的方式缓解尴尬，用力得手都搓红了。

　　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因为一时嘴馋，买了那盒冰的草莓牛奶。
　　陈慕一直知道自己乳糖不耐，但从前至多也就是喝完了肚子会隐隐作痛一会儿，从没有过当场吐出来这么大的反应。
　　没想到会直接在傅敏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比起陈慕的局促，傅敏显得自然多了，即便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吐，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厌恶和嫌弃。

　　陈慕洗手的间隙，傅敏还体贴地到一旁的热水机给他接了杯温水。
　　“喝点水会好受一些。”

　　“下次注意，不能喝就不要喝了，身体重要。”傅敏轻声叮嘱陈慕，还用纸帮他擦拭脸上的污迹。

　　陈慕一边抿着温水一边点头，看着眼前傅敏脸上认真专注的神色，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你脸很红，”傅敏看着陈慕，突然出声，“真的没问题了吗？”

　　“应该是天太热了，晒的……我真没事了。”陈慕讪讪地解释。

　　傅敏确认陈慕的身体没有大问题后，回桌子边收拾了餐盘，和陈慕一起走出了食堂。

　　回教学楼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行走，傅敏频频转头看身边的陈慕。

　　陈慕知道傅敏是担心他的身体状态，没有别的意思。
　　但他一想到他大概已经给傅敏留下了喝个牛奶都吐成那样的蠢印象就十分尴尬，半点不敢和傅敏对视。
　　陈慕感觉到傅敏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脸颊发烫，全程都低着头走路，偶尔不自然地咳嗽几声。

　　两个人走到了教学楼下。

　　要分别时，陈慕忽然想起刚才一阵兵荒马乱的，他还没有向傅敏道谢，便站住了。
　　陈慕轻轻喊了傅敏一声，“刚才谢谢你照顾我。”

　　陈慕下意识伸手，想去搭傅敏的肩，他一向习惯用这种方式和朋友表达亲昵。
　　但陈慕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动作对没有那么熟络的人来说有点越界，便顿住了。

　　“没事。”傅敏朝陈慕微笑了一下。

　　晚自习放学后，陈慕回到家，把书桌上的手机开机，点进消息列表。

　　他想起白天和傅敏在食堂相遇，还当着人家面吐了的小插曲，那些被繁重的课业暂时压下去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陈慕下意识点进傅敏的头像，他们上一条消息还是在交流题目。
　　再往前翻翻就是刚加上好友时的客套问候，看上去十分正式。

　　陈慕的手指在聊天界面上滑来滑去，忽然想给傅敏发点什么，又觉得发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还是没发，退了出来。

　　这时候，陈慕觉得他和傅敏的关系大概也就这样了。
　　他和傅敏不同班，平时连偶遇都困难，根本没有和傅敏熟识的契机。
　　虽然和傅敏说过几句话，但以后再碰到了，可能也就互相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直到后来，有一天，负责竞赛队的老师在大群里发了条通知。

　　竞赛队要开办一个培优班，暂定周日上午上课，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填表报名。

　　陈慕看见这消息后，犹豫了一会儿去不去，毕竟本来周末放假时间就稀少得可怜了。

　　但陈慕一点开在线报名文档，看见傅敏已经把信息填好了，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他在傅敏的名字下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指已经先一步按下提交后，陈慕才回过神。
　　他潜意识里好像很想见到傅敏？
　　所以才会在看到傅敏会参加之后毫不思索地报名。

　　意识到这件事后，陈慕感到非常惊异。
　　但，彼时的陈慕也懵懵懂懂的，不明白这种期待见到谁，想要见到谁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培优班向学校预约了一间多功能厅当教室上课，头回开课时，陈慕挎着包走进来，发现来的人很少，几乎可以一人坐一排。

　　陈慕简单环顾了一圈，最后把包放在了傅敏旁边的桌子上，拉开了椅子。

　　傅敏正在算题，听见动响抬头一看，陈慕朝他笑了笑，“嗨。”
　　“我来大学霸旁边坐，沾沾光。”

　　傅敏微笑点头，算是回应。

　　上课的老师还没到，陈慕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铺平在桌上。

　　等老师来的时候，陈慕手握着圆珠笔，无聊地在指间划了几个圈，打起转来。
　　陈慕一边转笔一边走神，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身旁傅敏那张漂亮的脸上飘去。
　　傅敏的皮肤白到有点显病态，眼瞳漆黑，唇色很淡，专注于做某件事的时候周身气质有些冷冽。

　　陈慕看着看着，忽然又想到，之前在食堂里，傅敏给他擦脸时，那若有似无地拂过他颊边的温热呼吸。
　　被傅敏用那样认真专注的眼神看着，陈慕几乎快要产生一种他眼里只有自己的错觉。

　　很快，陈慕清醒过来，猛地摇了摇头。

　　他在想什么呢？

　　陈慕实在为自己这匪夷所思的想法感到悚然，手心都冒冷汗。

　　原本在他指尖翻飞的圆珠笔也不小心脱了手，砸在桌面上，碰出十分脆亮的响声。
　　陈慕生怕把身旁的傅敏吵到了，赶紧伸手把笔捞了起来，朝傅敏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傅敏正专注于手上的题，并不在意，头都没抬，“没事。”

　　陈慕知道自己现在就该端正安静地坐好，不要再打扰别人。
　　但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忙，于是，陈慕几乎不受控制地，顺嘴就和傅敏搭起了话：
　　“诶，傅敏，你为什么会报培优班啊，你们尖子班不是本来周末就挺忙的吗，这样岂不是一点都玩不了了？”

　　话一问出口陈慕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很肤浅。

　　人家傅敏肯定和满脑子都是玩和放松的自己不一样，一看就是天生刻苦学习，根本没有“玩”这种概念的人啊？

　　傅敏倒没觉得陈慕肤浅，一边算题一边回答说，“不想在家待。”

　　没有人会想和一个喜怒无常的，上一秒还在和亲戚打电话夸“我儿子成绩好，以后有出息”，下一秒就突然薅着自己头发暴打自己的爸爸待在一起的。

　　傅祥洪平时跑晚间出租车，白天大部分时候都在家里睡觉。
　　上学的时候还好，傅敏早出晚归，除了傅祥洪没单子跑在家休息以外，傅敏和傅祥洪在家的时间基本错开，见不着几回面。
　　但，一到周末放假在家，傅敏就要整日和傅祥洪同处一室了。

　　这是傅敏觉得最漫长最难熬的时候。

　　因此，傅敏在竞赛队群聊看见培优班报名表的时候，几乎想都没想就填了表。
　　就算傅祥洪问起，他也可以说这是为了学习，有正当理由。
　　虽然傅敏的想法只是不愿意待在有傅祥洪在的家里而已。

　　陈慕自然不清楚傅敏的这些想法，只当傅敏和自己不一样，就乐意在学校享受浓厚的学习氛围，不愿意在家里颓废。
　　这觉悟……大学霸就是大学霸，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陈慕在心里想。

　　陈慕忍不住接着和傅敏搭话，“傅敏，你头像的那只小猫是你家养的吗，很可爱。”

　　傅敏笔尖一顿，垂着眼回答，“是，它叫卷卷，我初中的时候养的。”

　　“还有其他照片吗？我想看看。”陈慕问。
　　他知道聊宠物是和人拉近关系的很好的方式。

　　下一秒却听见傅敏说：“没来得及拍，前几年就摔死了。”
　　傅敏的声音很轻，像空气里抖落下来的细绒和灰尘，引得人想咳嗽。

　　“对不起……我不知道。”陈慕尴尬地道歉。

　　“没关系。”傅敏摇摇头。

　　陈慕这下彻底闭嘴了，僵硬地把脸转了回去。
　　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通。
　　本来是想靠聊天和傅敏熟络起来，现在好了，净往人家伤心事上戳了。

　　傅敏的视线仍落在题目上，眼前却闪过了一些久远的记忆画面。

　　那时候，爸妈刚离婚，妈妈带走了七岁的妹妹，傅敏跟着爸爸过。

　　傅敏因为受父母离异影响，测验成绩严重下滑，被老师打电话叫了家长。
　　傅祥洪在办公室里和老师赔笑解释，说自己平时跑出租太忙，没把傅敏管好。
　　回去后，傅祥洪大发雷霆，觉得傅敏让自己丢了脸，劈头盖脸地骂了傅敏一顿。

　　傅祥洪一边骂，一边用力搡着傅敏的肩。傅敏低着头，一句话也没回。

　　在被傅祥洪骂“外面每天都在死人，你怎么不去死”的时候，傅敏抬起头，一双发红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傅祥洪。

　　傅祥洪一怔，随即更加暴怒，脸上皱起青筋，“你现在翅膀硬了，还想跟你老子造反是不是？”

　　那时卷卷还只是只半大的猫，被吵架声吸引，脚爪一拐一拐，笨拙地走过来，轻轻蹭傅敏的裤脚。

　　“喵——”
　　卷卷还未发出一声完整的，柔软的猫叫，下一瞬，声音就陡然变得凄厉。

　　傅祥洪将卷卷高高举起，从一旁开着的窗户，扔到了街上。

　　砰——
　　很闷，很重的声音，像一只装满面粉的麻袋落地。

　　傅敏愣住了，也不顾上会不会挨更狠的打骂，推开傅祥洪，“笃笃笃”地踏着楼梯跑下去。

　　他在楼下找到了浑身抽搐的卷卷，肢体扭曲，头骨凹陷，流了一地红白液体。

　　“你一天就知道玩这个长毛的畜生，把自己成绩都玩废了。”
　　“老子今天摔了你这畜生，看你还玩不玩？”

　　楼上的傅祥洪双臂撑在窗台上，冲傅敏咧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