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情似朱弦

2、002 他发现自己

　　那头的傅敏也还没睡，消息回得很快。

　　陈慕还在对话框里编辑一些虚心请教的客套话时，傅敏就已经拍了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发过来了。

　　傅敏没有直接发解题过程和答案，大概是觉得以陈慕的水平并不需要，发个解题思路点拨一下就可以了。

　　然后，聊天界面沉寂了一会儿，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傅敏：【早点休息。（抱抱/）】

　　陈慕看着傅敏新发的这条消息，有些惊讶。

　　本以为傅敏是那种行事简洁，发完思路就不会再说话的人，但他居然意外的很好相处吗？

　　陈慕看着手机屏幕上做出抱抱动作的黄豆小人，唇角扬起，打字回复。

　　陈慕：【谢谢（抱抱/），你也是。】

　　回完陈慕的消息后，傅敏放下手机，继续用手里的纸巾揩着自己衣领上、练习册上星星点点的血。

　　衣领上的血用肥皂水浸泡一会儿就能去掉了，练习册上的血却很不好处理。

　　一抹开，就会在纸页上留下大片铁锈一样的污痕。

　　傅敏垂眼看着练习册上怎么也擦不净的血斑，将手里带血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刚才挨了打。

　　傅敏家住在工地旁边，终日听着机器运转的喧噪声。

　　就是晚上停止施工了，耳朵里还像耳鸣发作一样，嗡嗡地响。

　　傅敏捂着耳朵静心写题时，没听见屋子那头，卫生间里的爸爸在喊他拿块新的肥皂进去。

　　等傅敏终于听见他爸那带着怒气的吼声，拿着装着肥皂的纸盒走到热气蒸腾的卫生间前——
　　门霍然一下从里面打开，狠狠砸到了他的脸。

　　接着，傅敏感觉到自己的脸从左边移向右边，又从右边移向左边。

　　还有水珠溅进了眼睛和嘴里。

　　傅敏有点茫然。

　　很快，脸颊起了一种火辣辣的胀痛感。

　　傅敏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块黑影，他仔细一看，自己的脸被一只铁一样的大手覆盖了。

　　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被扇巴掌。

　　“老子让你拿个肥皂进来，想耍懒故意装聋是不是？”

　　傅祥洪手上还沾着水，将傅敏手里没拆封的纸盒重重打落在地。

　　纸盒里的肥皂被甩了出去很远。

　　“啪！”“啪！”“啪！”

　　傅敏来不及回答，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下。

　　傅祥洪手劲很重，扇得傅敏眼冒金星。

　　他身体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的，下意识往后退。

　　下一瞬，却被傅祥洪薅住了后颈，拽进湿热闷窒的卫生间里，一顿拳打脚踢。

　　拳头跟落雨的，密密麻麻地落在傅敏身上，傅敏都还来不及感觉到疼，就又挨了好几下。

　　最后，傅敏的头被傅祥洪摁进了盛着用来冲厕所的择菜水的铁桶里。

　　起来，下去，浮浮沉沉。

　　傅敏头晕眼花，两手死命抠着铁桶边沿，想要起来，头又被身后的傅祥洪按得更死。

　　几番挣扎后，傅祥洪大概是累了，总算放过了傅敏。

　　傅祥洪黑着脸披上浴巾，趿着声音很大的湿拖鞋走出卫生间，上床睡觉去了。

　　傅敏像条死鱼一样，黏在满是水的地面上。他眼前发黑，艰难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扶着瓷砖墙，慢慢站起来。

　　好痛，浑身都痛。

　　傅祥洪年轻时候在街上当过混混，老了打人还是一样又凶又狠，毫不留情。

　　卫生间外，傅祥洪正歪在床上刷视频，外放的声音大得刺耳。

　　傅敏站在洗手池前，打开了水龙头。

　　他借着视频声音和水声的遮掩，身体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啜泣了一会儿。

　　水开太久会被骂，所以傅敏很快就不再哭了。

　　傅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肿得老高，烙着鲜红的巴掌印子，碎菜叶挂在一头半湿的，滴着水的头发上。

　　他将脸凑到水龙头下，用力地冲洗着自己一脸的狼藉。

　　结束后，傅敏放轻手脚，关灯走了出来。

　　傅祥洪光着臂膀，脖子粗红，背对着傅敏，睡在纱帐里。

　　他人已经睡着了，鼾声很大，手机却还在放着视频。

　　傅敏迟疑了一下，走到床边，拿起傅祥洪的手机。

　　他调音量时匆匆扫了一眼，傅祥洪的视频软件消息列表里，全是发给陌生女性的骚扰消息。

　　傅敏觉得一阵恶心，当即关了傅祥洪的手机，丢在枕边。

　　他走回自己的书桌前，台灯还亮着。

　　傅敏稍微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又若无其事地坐下，接着写题。

　　写着写着，他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然后，有热流从他鼻间淌下。

　　血淋淋漓漓地流过傅敏的嘴唇、下巴，流到衣领和以手掌压着的练习册上。

　　傅敏连抽几张纸，正用纸擤血时，手机屏幕忽然一亮。

　　前几天主动来加他好友的陈慕给他发了道数学题。

　　傅敏班上今天刚讲过这套卷子，于是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了几行，便拍了张照片给陈慕回了过去。

　　自那之后，陈慕没有经常主动找傅敏说话。

　　陈慕虽然外向，但并不擅长应付傅敏这种优生。这样的人，感觉和他聊一句天都是在打扰人家学习。

　　傅敏也没有多在意陈慕，这个他只在竞赛队合照里匆匆一瞥的人。

　　傅敏擅长客套，对谁都是一副温和礼貌的样子，不管谁和他说什么，他都会妥帖地回答和应和，因此人缘很好。

　　但这其实是另一种疏离。

　　傅敏其实不是那种在聊天软件上和他互发几条消息就能与他关系变亲近的人，陈慕偶尔和他交流题目，他就回复。

　　在此之外，不会谈及其余的话题一句，两个人一直维持着客套礼貌的关系。

　　不过，陈慕和傅敏两个人都没有多在意自己生活里出现的这个小小插曲。

　　他们所在的高中是县重点，因为资源不如城区，于是采用严格的教学制度狠抓学生学习。

　　即便陈慕和傅敏不是毕业年级，在学校的学习氛围也非常紧张，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人每天过着家、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的生活，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繁忙而充实，很少有想到彼此的余裕。

　　除了有时候两个人路过教学楼下的光荣榜，视线落在彼此的名字上，想到这名字是自己在聊天软件给另一个人存的备注，会短暂停留一瞬，便再无交集。

　　就连当时要陈慕去“追”傅敏的惩罚任务，时间一长，原本想看热闹的竞赛队的大家也不太在意了。

　　偶尔有人提，陈慕随便打个哈哈混了过去。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了。

　　进入三月，天气转暖，校园里的学生都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更轻薄的衣服。

　　这天中午，陈慕正坐在食堂里吃妈妈送来的饭时，视线不经意地一转。

　　面对面坐在他斜前方那张桌子的那个人，让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人一身校服，坐姿端正得像棵挺拔幽深的榕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细碎浅金，看上去很柔软。

　　傅敏。

　　傅敏吃饭的模样和他看书的模样一样，安静文雅，陈慕一时间看得有点发怔。

　　傅敏身边没人，陈慕想到之前在网上交流时傅敏还挺好相处的，想着去打个招呼吧，便起身去食堂里的小卖部买了两盒草莓牛奶。

　　然后，陈慕端着自己的保温饭盒，大着胆子，往傅敏对面一坐。

　　“好巧。”陈慕笑着往傅敏面前放了一盒牛奶。

　　傅敏讶然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陈慕，反应了一会儿这人是谁，才笑着打招呼：
　　“中午好。”

　　傅敏看着自己面前的牛奶盒，纸盒上还有道道水珠蜿蜒的痕迹，冒着寒气，明显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给我的吗？谢谢。”傅敏声音很轻。

　　他稍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句，“不过……为什么？”

　　傅敏想不明白陈慕这行为的用意，他和陈慕并不算熟，今天才在现实里说上话。

　　他并不觉得他们两个人是可以同桌吃饭、分享饮料的关系。

　　“你就当我在主动搭讪你吧。”陈慕打开保温饭盒的盖子，想也没想，随口回答。

　　傅敏更疑惑了：“搭讪？”

　　陈慕看着傅敏脸上那认真的表情，意识到这个表达可能不太对，改口说，“呃……搭话。”

　　“我是想来谢谢你，前几天给我讲题。”

　　“噢。小事而已，不用谢。”傅敏点点头，接着吃饭。

　　两个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场面便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点冷。

　　傅敏没有主动找聊天话题暖场的习惯。

　　而陈慕呢，他能感觉到傅敏人虽然温和，但身上有种莫名的距离感。

　　他想试着找找话题，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便也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但现在是在傅敏面前，陈慕感到莫名的紧张和拘束，饭盒中可口的饭菜竟吃得有点难以下咽。

　　他和傅敏离得很近，一抬眼就能看见傅敏薄白的下眼皮上生着一点不明显的小痣。

　　陈慕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干，从来处事落落大方的他，要频繁地用喝牛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很快，牛奶喝得见了底。

　　陈慕一边用纸巾擦嘴，一边悄悄看对面的傅敏。

　　近看他时，比之前树下远远一瞥还要好看许多。

　　这时，傅敏也恰好吃完了，一抬头，发现陈慕正望着自己的脸出神，便问他，“怎么了？”

　　“是我的脸长得很奇怪吗？”

　　“没，没有。”陈慕赶忙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收拾餐具，动作僵硬局促，“我吃好了，我们……”

　　“走吧”还没说出口，一阵想要呕吐的生理性冲动突然涌上来。

　　陈慕望着桌子上干瘪的牛奶盒，脸色一变。

　　他来不及解释便快步跑到食堂洗手池的角落，两手扒着洗手池吐。

　　陈慕吐得两眼发黑，以为自己差不多吐干净了，结果喉咙又涌上一阵酸苦，头再度往洗手池里栽了下去。

　　几个来回后，陈慕有点虚软无力，站不住了。

　　混乱中，陈慕不管不顾，胡乱伸手往旁边随便抓了个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等陈慕终于吐完，感觉好受些了时，他打开了水龙头，清洗面前这一片狼藉。

　　“你还好吗？”傅敏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陈慕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他这才发现，傅敏正站在他身旁，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关切。

　　而他刚才无意识间紧紧抓住的……

　　是傅敏的手。

　　傅敏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粉润漂亮，被陈慕不讲理地抓了这么久也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