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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陆赫扬的“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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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赫扬六岁半的时候,进入了一个被林隅眠私下称为“十万个为什么”的时期。
这个时期的特征非常明显:他不再满足于知道“是什么”,他开始追问“为什么”。每一个答案都会衍生出下一个问题,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根扎在土里,枝桠伸向四面八方,永远也长不完。
“爸爸,为什么天是蓝的?”陆赫扬说。
“因为太阳光被大气层散射了,蓝光波长短,散射得最厉害。”林隅眠说。
“那为什么蓝光波长短?”陆赫扬说。
“因为光的波长是由它的频率决定的。”林隅眠说。
“那频率是什么?”陆赫扬说。
“频率就是……”林隅眠说。
林隅眠发现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沙发上一边吃饼干一边追问的儿子拎起来,放到了陆承誉的书房门口。
“找你父亲。”林隅眠说。
陆赫扬抱着一盒小熊饼干,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陆承誉说。
陆承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抬起头,看到儿子抱着一盒饼干站在门口,嘴角还挂着饼干碎屑,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父亲,爸爸让我来找你。”陆赫扬说。
陆承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找我干什么?”陆承誉说。
“问你问题。”陆赫扬说。
“什么问题?”陆承誉说。
陆赫扬把饼干盒放在书桌上,自己爬上了陆承誉对面的椅子,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一场正式的会议。
“光是什么?”陆赫扬说。
陆承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光是一种电磁波。”他说,“也是一种粒子,叫光子。它有波粒二象性。”陆承誉说。
陆赫扬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模样可爱极了。
“什么是波粒二象性?”陆赫扬说。
“就是光既像水波一样可以扩散,又像小石子一样是一颗一颗的。”陆承誉说。
“那光到底是水波还是小石子?”陆赫扬说。
“都是。也都不完全是。”陆承誉说。
陆赫扬皱起了眉,那个表情和陆承誉皱眉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一个缩小了很多号的版本。
“那它到底是什么?”陆赫扬说。
陆承誉想了想,说:“它是一个你长大以后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那我现在能理解多少?”陆赫扬说。
“能理解它很亮。”陆承誉说。
陆赫扬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一块小熊饼干,咬掉了熊头,然后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完全出乎陆承誉意料的问题。
“父亲,你小时候也问过这些问题吗?”陆赫扬说。
陆承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问过。”陆承誉说。
“那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他怎么回答你的?”
陆承誉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陆赫扬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小熊饼干,耐心地等着父亲的回答。
“他回答我的方式不一样。”陆承誉最终说,“他会给我一本书,让我自己去看。”
“那你看懂了吗?”陆赫扬说。
“有的看懂了,有的没有。”陆承誉说。
“看不懂怎么办?”陆赫扬说。
“再找别的书看。或者去问老师。”陆承誉说。
陆赫扬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饼干,这次他咬掉了熊的左耳朵,嚼得咔嚓咔嚓的。
“那还是爸爸好,”他含混不清地说,“爸爸会直接告诉我。”陆赫扬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问我?”陆承誉说。
陆赫扬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认真地说:“因为爸爸有些问题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去找你,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什么都知道。”
陆承誉看着儿子那双信任的、澄澈的、带着饼干碎屑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把陆赫扬脸上的饼干碎屑擦掉,拇指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父亲不是什么都知道。”他说,“但父亲可以和你一起去找答案。”
陆赫扬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去找?”陆赫扬说。
“现在?”陆承誉说。
“现在。”陆赫扬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陆承誉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父亲你书架上有书吗?关于光的?我们一起去翻。”
陆承誉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小小的、还沾着饼干油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桌上那份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
他合上了文件。
“走吧。”他说。
陆赫扬欢呼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往书架那边跑。陆承誉被他拽着,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也没有刻意放慢。他跟着儿子走到书架前,蹲下来,和他一起寻找那本关于光的书。
书房门口,林隅眠端着一杯热茶经过,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陆承誉蹲在书架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翻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侧脸专注而耐心。陆赫扬趴在他旁边,小脑袋凑得很近,手指戳着书页上的图片,嘴里问着什么。陆承誉低下头,认真地回答他,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温和而平缓。
林隅眠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回到厨房,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然后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安静地喝着。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柔和而绵密,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呼吸。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具体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应该是青墨还很小、陆赫扬还没出生的时候。那天陆承誉难得在家吃晚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放下了筷子,起身去书房了。他那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林隅眠当时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和那碗还没吃完的饭。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日子变了。
变化是从哪些细节开始的呢?他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但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变化像春天融冰,你看不到它在哪一秒融化,但某天早上你推开窗,发现河水已经在流动了。
陆赫扬的笑声从书房传出来,清亮而肆无忌惮。林隅眠的茶杯停在唇边,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