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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墨的钢琴    ...


  •   青墨十岁那年,学校举办了一场小型音乐会,每个班级出一个节目。

      她报的是钢琴独奏。

      曲目是她自己选的——德彪西的《月光》。不算很难,但需要很细腻的表达。她练了两个月,每天放学回家先练一小时,吃完饭再练半小时,周末加倍。琴房里传出来的旋律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渐趋流畅,再到最后的举重若轻,陆赫扬在这个过程中从旁观者变成了忠实听众,以至于后来他闭着眼睛都能哼出整首曲子的旋律。

      音乐会在周六下午。

      那天早上,青墨起了个大早,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林隅眠让保姆上周特意陪她去挑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大了好几岁。

      陆赫扬坐在她对面,一边往嘴里塞吐司一边盯着她看。

      “姐姐,”他嘴里含着面包,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好漂亮。”

      青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陆赫扬说。

      “我知道。但你还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陆青墨说。

      陆赫扬努力地把那一大口吐司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一大口牛奶才缓过来。他放下杯子,郑重其事地说:“姐姐,你今天弹琴的时候,我会在下面给你鼓掌的。最大声的那种。”

      青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故作镇定的表情。

      “你好好坐着就行。”她说,“不要乱动,不要发出声音。”

      “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了,结果你在台下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全班都听到了。”

      “那次是意外!”

      林隅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两个孩子之间坐下来。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仔细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温润而妥帖。

      “几点开始?”他问青墨。

      “两点。”

      “父亲会到吗?”陆赫扬抢答。

      青墨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林隅眠。

      林隅眠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他说他上午有个会,开完就过来。不会迟到的。”

      青墨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隅眠看到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弹奏着什么。

      上午十点,陆承誉发来一条消息:【会开完了,准备出发。】

      十一点,又一条:【堵车,预计十二点到家。】

      十一点四十,第三条:【到了。进门了。】

      青墨正在楼上换鞋子,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她的手顿了一下,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色的搭扣皮鞋,搭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听到陆赫扬的欢呼声:“父亲!你回来了!姐姐今天穿白裙子!可好看了!”

      然后是她爸爸的声音,低而沉稳的:“嗯,我看到了。”

      她在楼梯上站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带系好,起身,走下楼。

      陆承誉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还没有松,整个人带着一种从正式场合中抽身而来的气息。他抬头看到青墨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在她的白裙子上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简简单单的。

      青墨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陆承誉面前站定。

      “你上午的会议顺利吗?”陆青墨问。

      “顺利。”陆承誉伸手,把她肩膀上一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轻轻拈掉了,“走吧。去晚了没位置。”

      青墨看着他,忽然说:“爸爸,你会听完再走吗?”

      陆承誉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会从头听到尾。”

      青墨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到门口,换好鞋子,站在台阶上等大家。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白裙子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陆赫扬像一阵风一样从她身边冲过去,嘴里喊着“姐姐等等我”,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

      林隅眠最后一个出门。他锁好门,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陆承誉站在门廊下,正望着台阶下面的两个孩子,目光安静而专注。

      他走过去,站在陆承誉身边。

      “你今天下午没别的事了?”他问。

      “没有了。”陆承誉说,“就这一件事。”

      他们一起走下台阶。

      音乐厅不大,是学校的小礼堂,摆了两百多张折叠椅,坐得满满当当。家长们举着手机,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陆赫扬个子矮,坐在椅子上什么都看不见,急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陆承誉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陆赫扬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他扒着父亲的手臂,兴奋地左右张望,看到舞台上的三角钢琴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是那个吗?那个黑色的?”

      “嗯。”

      “还可以吧。比我们家的小一些。”

      “那是三角钢琴,音色比立式的好。”

      陆赫扬对音色没有任何概念,但他知道“好”是什么意思,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观察舞台。

      青墨是第六个出场的。

      她走上舞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她穿着白裙子,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放松,两只手搭在琴键上,停顿了两三秒。

      然后她开始弹了。

      《月光》的第一个音符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时候,林隅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轻了下来。

      那些音符是安静的、柔软的,像月光一样从高处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光。青墨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不算快,但每一个音都很稳,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她弹到中间那段稍微激烈的部分时,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了下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重新恢复了平静。

      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陆赫扬趴在陆承誉的腿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轻了。他没有在看舞台,他在听。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睁着,望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知姐姐的琴声。

      林隅眠坐在旁边,微微侧着头,闭了一下眼睛。

      他听到《月光》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水波一样散开,消融在礼堂的安静里。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青墨站起来,转过身,朝台下鞠了一躬。她的表情还是淡定的,但她的耳尖是红的,从白色的头发中间露出来,像两小片害羞的贝壳。

      陆赫扬从陆承誉腿上滑下来,拼命鼓掌,两只小手拍得通红,嘴里喊着:“姐姐!姐姐!你弹得真好!”

      他的声音在掌声中显得格外清亮,礼堂里好多人都笑了。

      青墨走下舞台的时候,陆赫扬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白裙子的腰侧,闷闷地说:“姐姐你好厉害。”

      青墨摸了摸他的头,嘴角的那个笑意终于没有压住,漾了开来。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全部听到了!好好听!像水一样!像月光一样!”

      青墨愣了一下:“你知道月光是什么样的?”

      “知道!就是在黑黑的地方亮亮的那种!你弹的就是那种!”

      青墨看着他,忽然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赫扬。”

      陆赫扬被亲懵了,站在原地,两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整个人像一颗被施了魔法的小石头,一动不动。

      林隅眠走过来,看到儿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弯腰把陆赫扬从地上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青墨的肩膀。

      “弹得很好。”他说。

      青墨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真正的笑容。

      那个笑容没有收敛,没有克制,纯粹而明亮,像她刚刚弹完的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开,但它的余韵还在。

      陆承誉走在最后面。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然后朝门口走去。路过青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把她白裙子肩带上一个被蹭歪的蝴蝶结正了正。

      “很好听。”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三个字。但青墨听懂了那三个字底下的分量。

      回家的路上,陆赫扬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青墨坐在他旁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安静地没有说话。

      林隅眠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孩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陆承誉。

      车在等红灯。陆承誉的侧脸在街灯的明灭间忽明忽暗,下颌线的轮廓依然清晰,但比几年前柔和了一些。他的手指轻轻扣在方向盘上,偶尔抬起来换挡,动作流畅而自然。

      “你下午其实还有一个会吧。”林隅眠说。

      陆承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推掉了。”

      “几点推的?”

      “早上。”

      “你早上发消息说在开会的时候,就已经推掉了?”

      陆承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推掉了。但我怕临时有变动,所以没提前说。”

      林隅眠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青墨今天很开心。”林隅眠说。

      “我知道。”

      “她弹琴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我看到她找你了。”

      陆承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应该看到了。”

      “她看到了。”林隅眠说,“她弹到中间那段激烈的地方的时候,你正看着她,她在看你。然后她就不紧张了。”

      陆承誉沉默了很久。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和紫色,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绸缎。

      “隅眠。”陆承誉忽然开口。

      “嗯。”

      “我以前是不是真的错过了很多?”

      林隅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条河,看着河水在暮色中缓缓流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是错过了很多。但剩下的,你都在。”

      陆承誉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瞬,伸过来,握了一下林隅眠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是轻轻一握,很快就收了回去,放回方向盘上。

      但那个触感,在暮色中持续了很久。

      后座传来陆赫扬的梦呓,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青墨转头看了一眼弟弟,伸手把他歪掉的安全带拨正了,然后重新靠回窗边。

      车里的音响开着,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温柔而缓慢,像一条在暮色中流淌的河,不着急,不赶路,只是安静地流着,朝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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