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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陆赫扬出生记15   那年夏 ...

  •   那年夏天格外热。

      陆赫扬怕热,一到下午就蔫了,像一棵缺水的豆苗,耷拉着脑袋趴在客厅的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四肢摊开,呈一个标准的“大”字。身上穿着一件小背心和小短裤,露出莲藕似的手臂和腿,一节一节的,白生生的。

      青墨比他抗热得多,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业,一边写一边吃冰棍,冰棍化了,糖水滴在本子上,她拿纸巾去擦,擦完了一个洞,只好撕了那一页重新写。

      周姐回老家了,家里只有一家四口。林隅眠在厨房里切西瓜,刀落案板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陆承誉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门关着,声音隔了两道墙,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低语。

      陆赫扬趴在地板上,忽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青墨选的,粉色的,花瓣形状的,像一朵倒挂的莲花。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姐姐。”

      “嗯。”青墨头都没抬,正跟一道鸡兔同笼的数学题搏斗。

      “人为什么会死?”

      青墨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无辜的、圆圆的、写满了好奇的脸。

      “你问这个干嘛?”她放下笔,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地板上,和弟弟面对面。

      “电视上说的。”陆赫扬眨了眨眼,“说人老了就会死。爸爸会死吗?父亲会死吗?姐姐会死吗?我会死吗?”

      青墨沉默了。

      她八岁了,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她知道死就是再也见不到,知道死就是所有的“以后”都没有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

      “会,”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是是很久很久以后。”

      “多久?”

      “一百年。一千年。反正很久。”

      陆赫扬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圈红了。

      “我不要爸爸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往下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我不要父亲死,不要姐姐死,我也不要死——”

      青墨慌了。

      她最怕弟弟哭。她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把陆赫扬从地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像爸爸哄他们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不哭,姐姐在呢,不会死的,都不死,姐姐骗你的——”

      “你刚才说会死的!”陆赫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青墨一肩膀。

      “我骗你的!鸡兔同笼做傻了!不会死的!真的不会!”

      林隅眠端着西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青墨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搂着哭成一团的陆赫扬,两个人都狼狈极了,一个在哭一个在哄,一个比一个可怜。

      “怎么了?”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陆赫扬的额头——不烫。

      青墨仰起脸,一脸的心虚和无奈:“他问人为什么会死,我说会死是很久以后的事,他就哭了。”

      林隅眠看着她,又看看怀里那个哭得打嗝的小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两个孩子对面坐了下来。

      “赫扬,”他伸出双手,“到爸爸这里来。”

      陆赫扬从青墨怀里挣出来,一头扎进林隅眠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地哭。林隅眠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父亲,死是不是很疼?”陆赫扬闷闷地问。

      “爸爸没死过,不知道。”

      “那你怕不怕?”

      林隅眠想了想,说:“以前怕。”

      “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陆赫扬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为什么?”

      林隅眠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笑了笑,说:“因为爸爸现在有你们了。有你和姐姐,有父亲,爸爸就觉得,就算有一天真的要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个答案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太复杂了。但陆赫扬看着爸爸的笑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爸爸在笑。

      如果死真的那么可怕,妈妈不会笑的。

      他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眼泪蹭在林隅眠的T恤上,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跑到茶几前,抓起一块西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小背心上,洇出一片粉红色的水渍。

      青墨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板上,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布偶。

      “爸爸,”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儿子太难带了。”

      林隅眠笑着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你小时候也一样。”

      “我才没有!”

      “你三岁的时候,看到一只蝴蝶死了,哭了一个下午,非要把蝴蝶埋起来,还给它立了个碑,用冰棍棒做的,上面写‘好蝴蝶’三个字,你还记得吗?”

      青墨的脸腾地红了。

      “爸爸你不要说了——”

      陆赫扬嘴里塞满了西瓜,含混不清地问:“姐姐好蝴蝶?蝴蝶还有坏的?”

      “有!坏蝴蝶会偷你的花蜜!”

      “真的吗?”

      “真的!”

      两个孩子又开始吵了,从蝴蝶的好坏吵到西瓜有没有籽,再从西瓜有没有籽吵到谁的脚更大。林隅眠坐在旁边,一块一块地吃着西瓜,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像听一首夏天限定的、永远不会重复的歌。

      书房的门开了,陆承誉走出来。

      他开了一下午的会,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自己抓得有点乱,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工作中抽离出来的慵懒和松散。

      他看到客厅里的画面——两个孩子在地板上扭成一团,林隅眠坐在沙发上吃西瓜,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盘乱七八糟的西瓜皮。

      他走过去,在林隅眠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块西瓜。

      “开完了?”林隅眠问。

      “嗯。”

      “顺利吗?”

      “还行。”陆承誉咬了一口西瓜,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他们在吵什么?”

      “蝴蝶的好坏,西瓜有没有籽,谁的脚更大。”

      陆承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那口西瓜咽了下去。

      “谁的脚更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置信的困惑。

      “青墨的。”

      “青墨八岁,赫扬四岁。”

      “对,所以青墨说她的脚大,赫扬说他以后会长大,到时候他的脚会比姐姐大,青墨说不可能,因为她也会长大,赫扬就说他长得快——”

      “等等,”陆承誉抬手打断了她,“他们在认真辩论这件事?”

      “非常认真。”

      陆承誉沉默了。

      他看着地板上那两个扭成一团的孩子,青墨的羊角辫已经散了一个,陆赫扬的背心领口被扯到了肩膀下面,两个人都不遗余力,像是在进行一场关乎荣誉的决斗。

      “我觉得,”陆承誉说,“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客厅。”

      林隅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西瓜汁差点呛进气管。陆承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宽大而温热,隔着薄薄的T恤衫,像一块暖水袋贴在他的后背上。

      “笑什么。”他说。

      “笑你。”林隅眠咳嗽了两声,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堂堂陆总,看到两个孩子吵架,得出的结论是需要更大的客厅。”

      “不然呢?我帮他们比谁的脚大?”

      “你可以的。S级alpha,日理万机,最后在客厅里给两个孩子当脚长裁判。”

      陆承誉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林隅眠手里吃了一半的西瓜拿走了。

      “哎——”

      “再笑就没得吃了。”

      “你拿的是我的西瓜。”

      “现在是我的了。”

      林隅眠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陆承誉手里那块——确实是他的,上面还有他咬过的牙印。

      “陆承誉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陆承誉咬了一口那块西瓜,咬在同一个牙印上,然后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半块递了回去,“还你。”

      林隅眠看着那块被两个人咬过的西瓜,沉默了两秒,拿过来,吃了。

      陆赫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和姐姐的争吵,正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的爸爸父亲。

      “爸爸,”他说,“你跟爸爸一人吃一半,那个西瓜好幸福。”

      青墨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是西瓜,没有感觉的。”

      “你又没当过西瓜,你怎么知道西瓜没有感觉?”

      “你也没当过啊!”

      “可是西瓜是水果,水果不会说话。”

      “那你还说它幸福!”

      “它心里幸福!”

      青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四岁的孩子绕进去了。她决定放弃辩论,拿起最后一块西瓜,气鼓鼓地咬了一大口。

      陆赫扬从地板上爬起来,跑到林隅眠面前,两只小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认真地说:“妈妈,我刚才哭的时候,你说你不怕死了,因为有我们。那我也不怕了,因为有你们。”

      林隅眠摸着他的头,指尖陷进那层柔软的、还带着汗味的短发里。

      “好。”他说。

      窗外,蝉鸣如雨,一声叠着一声,像一场永不落幕的交响乐。

      夏天还很长。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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