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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陆赫扬出生记14   陆赫扬 ...

  •   陆赫扬四岁那年的春天,林隅眠买了一只风筝。

      是一只燕子,黑色的剪影,尾巴开叉,翅膀上描着红色的花纹,挂在文具店的橱窗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老板说这风筝挂了三年了,没人买,你们要的话便宜点。林隅眠说不用便宜,帮我看看还能不能飞。老板拽了拽线,线轴咯吱咯吱地转了几圈,说能飞,就是旧了点。

      陆赫扬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柜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燕子。他今天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只兔子耳朵竖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朵会移动的蒲公英。

      “爸爸,我要这个。”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拍板一个亿的生意。

      “你确定?那边有奥特曼的。”

      “奥特曼不会飞。”

      林隅眠看了他一眼,付了钱。

      周末的公园里人很多,天上飘着各式各样的风筝——蝴蝶、蜈蚣、老鹰、章鱼、还有一个巨大的、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哪吒。陆赫扬仰着头看那个哪吒,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帽子上的兔子耳朵都惊得歪了。

      “爸爸那个哪吒好大!”

      “嗯。”

      “比爸爸还大!”

      “……你爸爸没那么大。”

      陆赫扬想了想,觉得爸爸说得对,父亲确实没有哪吒大。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的比较对象:“比父亲的车大!”

      林隅眠决定不接这话了。

      他在草地上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把风筝从袋子里抽出来。燕子在他手里显得有点旧了,竹骨的架子微微有些变形,翅膀上的红色花纹褪成了淡粉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

      陆赫扬蹲在旁边,小手摸着风筝的尾巴,忽然抬起头,一脸严肃:“妈妈,燕子会不会飞到南方去就不回来了?”

      “这是风筝,不是真燕子。”

      “可是它长得像燕子。”

      “长得像也不是。”

      陆赫扬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它好可怜,它想当燕子但是当不了。”

      林隅眠系线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悲悯的小脸,忽然想起陆承誉说过的一句话——“这小子心思重,不像我,像你。”

      他当时没接话,现在觉得陆承誉可能说对了。

      “赫扬,”他说,“它虽然是风筝,但它可以飞。燕子能飞多高,它就能飞多高。这不就够了?”

      陆赫扬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双手攥着风筝的尾巴,大声说:“爸爸你跑!我帮你拿着!”

      林隅眠笑了,把线轴握在手里,开始跑。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燕子在他身后挣扎了两下,尾巴甩了甩,然后像突然找到了方向一样,猛地一蹿,升了起来。

      “飞了飞了飞了!”陆赫扬在原地蹦着,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拍,帽子上的兔子耳朵上下翻飞,像两只受惊的白兔。

      林隅眠放线,燕子越飞越高,黑色的剪影在蓝天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粒芝麻。线轴在手里嗡嗡地转,风扯着线,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地拽。

      陆赫扬跑过来,抱住林隅眠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给我!让我放!”

      林隅眠把线轴递给他,弯腰从后面拢住他的小身体,两只大手包住他的小手,一起握着线轴。

      “风大的时候不要松手,”他说,“松手风筝就跑了。”

      “跑了会怎样?”

      “就飞走了,去找真燕子了。”

      陆赫扬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死死地攥着线轴,脸上的表情像在守护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林隅眠笑出了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林隅眠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他闻到了雪松和檀香的味道,淡得像一缕烟,在春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陆承誉走到他旁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三杯热饮,一个装着一盒切好的水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几乎不起眼的腕表。

      “青墨呢?”林隅眠问。

      “那边买棉花糖,排队呢。周姐陪着。”陆承誉把热饮递过来,“你的,拿铁,少糖。”

      林隅眠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陆承誉低头看着儿子。陆赫扬正全神贯注地握着线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上的那粒芝麻。

      “他这样多久了?”陆承誉问。

      “五分钟。”

      “手不酸?”

      “他说他要保护燕子,不让它飞走。”

      陆承誉沉默了一瞬,弯下腰,把陆赫扬连人带线轴一起端了起来。陆赫扬双脚离地,惊叫了一声,随即发现自己被父亲举到了肩膀上,视线一下子拔高了一米多。

      “爸爸!好高!”

      “还怕燕子跑吗?”陆承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陆赫扬坐在他肩头,手里紧紧握着线轴,天上的燕子稳稳地飘着,尾巴在风中微微摆动。

      “不怕了!”他大声宣布,“爸爸在,燕子跑不了!”

      林隅眠站在旁边,一手端着拿铁,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幅画面——高大的父亲,小小的儿子,中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和一条看得见的风筝线。

      他在想,三年前,他绝对想不到会有今天。

      三年前,陆承誉还是一个连尿布都会穿反的男人,一个把“年中汇报”看得比儿子出生更重要的男人,一个手机永远静音、永远在开会、永远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男人。

      但人是会变的。

      有些人变,是因为被时间推着走。有些人变,是因为终于想通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陆承誉是后者。

      “爸爸!”陆赫扬坐在陆承誉肩上,朝林隅眠挥手,“爸爸你也上来!”

      “我上来?上哪儿?”

      “上爸爸肩膀!爸爸可以把你也举起来!”

      林隅眠看了陆承誉一眼。陆承誉也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你想上来吗?”陆承誉问。

      林隅眠喝了口拿铁,面无表情地说:“你试试看。”

      陆承誉当真蹲下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肩上的陆赫扬,另一只手伸向林隅眠。

      林隅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掌心有薄薄的茧。这只手签过上亿的合同,握过无数人的命运,此刻伸向他,像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邀请。

      他没有接。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陆承誉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这样就够了。”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但陆承誉听到了。

      他总是能听到。

      远处,青墨举着一个巨大的粉红色棉花糖跑过来,羊角辫在风中飞舞,嘴里喊着:“爸爸!父亲!弟弟!你们看我的棉花糖!比我的头还大!”

      她跑到近前,看到弟弟坐在爸爸肩膀上放风筝,妈妈站在旁边喝咖啡,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忽然满意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手里的棉花糖还甜。

      “我们拍张照吧!”她提议。

      周姐接过手机,退后几步,蹲下来,取景框里框进了一家四口——父亲肩上坐着儿子,手里牵着风筝线;母亲站在父亲右侧,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父亲的手臂上;女儿举着棉花糖站在最前面,笑容大得像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

      周姐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了一点,光线也偏了,有个人从背景里路过,糊成了一道人影。

      但没有人介意。

      那天晚上,林隅眠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陆承誉看到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林隅眠发现陆承誉的手机壁纸也换了——不是同一张照片,是另一张。那张照片里只有林隅眠一个人,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

      不知道陆承誉什么时候拍的。

      林隅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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