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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家遗事 御史台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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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内。
“你的意思是,修建顺州堤坝时楚昭虽未虚估冒销,但是另有其人以次充好,实际上账目仍然存在问题?”陆时卿放下手里卷宗,严肃地看着申凡,剑眉蹙起。
他刚接手楚昭贪墨案便派了人去顺州实地考察,不得已草率结案后派去的官差才返回。
“正是,”申凡的声音听起来也颇为愤慨,“柳木桩数量属实,但大部分都过于纤细;报上来的条石,实际上用的却是条石中混了一半碎砖烂瓦。”
陆时卿咬紧后槽牙,额头隐隐暴起青筋:“外面抹点泥灰来掩人耳目,平日看着坚固可靠,一旦水位比往年同期上涨,这样的堤坝就会像酥饼一样层层剥落!”
“好在只有顺州河上游的平工段是这样的,探子说的是中游和后游的险工段都没问题。”申凡见陆时卿动怒,连忙补充道。
陆时卿微微侧首,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将那张本就轮廓温润的脸都有了几分冷硬。
顺州虽处平原,没有极端的落差,水流平缓,但险工段恰在河道转弯的凹岸,一旦汛期来临,洪水对此段冲击最大,修建难度极高。
四个月前,夏季汛期对顺州河堤坝造成了不小的破坏,若不及时处理来年汛期怕是会有场大水灾。
也是在那个时候,楚昭主动请缨外派前往顺州负责此事,三天内一行官员便整备完成离开京城。
陆时卿清楚地记得,先前他查案时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工部都水司郎中楚昭负责险工段,工部屯田司员外郎王宏易负责平工段。
又是王家人。陆时卿冷哼一声。
申凡继续禀告:“还有一事。顺州府驿馆内,有人曾看见楚昭与王宏易起了争执,二人不欢而散。”
陆时卿心中了然大半。
此事自然还得查,但是现在就打草惊蛇,恐怕王家又要将王宏易一个人推出来顶罪,真正在王家操纵着这一切的人连面都不会露。
顺州那边得找个嘴巴严又懂行的人固定证据。
沉吟片刻,陆时卿眸中寒光一闪,提笔疾书写好一道手令递给申凡:“申凡,你带着我的腰牌和这份文书,去贾府寻贾通贾老爷子。”
申凡有些错愕。
贾老爷子……不是已经致仕了吗?
不过对于自家大人的命令,申凡从不怀疑,他应了声“是”便朝贾府赶去。
……
当天夜里,王府西院的屋檐上。
夜色寂静,只有西院角落一个小屋还点着灯,暧昧的黄光混着浓郁的药味和熏香味一直往上飘,飘到沈清岑和十六蹲守的檐角处。
十六面容紧绷,也不说话,只一味地拿手在鼻子前面扇着。
怨嗔散不是谁都会做的,连沈清岑都不会,据她所知有能耐做怨嗔散的势力不过两家,而其中并不包括王家。
说不定,属于那两家势力其中之一的一个人,此刻就在王府。
因此,沈清岑与十六才会半夜走这一趟。
原本以为找到王宏易的院子还得费点功夫,谁知道如入无人之境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臭了。
药香清苦,熏香华贵,然而极浓的药香和极浓的熏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端诡异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仿佛有实体似的。
他们在这里已经蹲了一炷香,只听小屋里咕嘟咕嘟煮药的声音,奇异的香臭味越来越浓,甚至还夹杂了一点腐臭味。
十六眉间纹路越来越深,到最后实在忍不了了,对沈清岑比了个敲头的动作,又看看下面,意思是直接跳下去打晕里面的人。
沈清岑连忙摇头,王家经营多年,府中未必没有高手,如此贸然惊动里面的人太过于莽撞。
这柱香的时间内,她一直在尝试分辨空气中的味道,却只闻了个大概,知道里面有怨嗔草和其他几味常见药材,还有两味却怎么也闻不出来。
突然间,“砰”地一声,小屋内穿来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随即到来的就是彻底爆发的怪味,笼罩着整个西院。
里面的人把正在煎的药打翻了。
这下不只是十六了,沈清岑也感觉自己快被熏晕了。
十六再也忍不了了,一个轻跳下去,从窗户翻进小屋,沈清岑连忙跟上。
看清小屋内站着的人,沈清岑鼻子狠狠抽动了两下,眼底竟是错愕:“舟一白?”
小屋内的人身着褐色大氅,长得与舟一白一模一样,修长的手指搭在药罐上保持着正准备捡起的姿势,似乎是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到,一动不动。
不对,不是舟一白,舟一白身上只有药味,没有这么臭的熏香味。
不知为何,弯腰的人竟显出几分激动,发自内心地笑一声,挪过去坐在榻上:“舟一白?那你们便唤我舟一黑罢。”
“公子,发生何事了?”门外传来守夜小厮的询问还有脚步声,来了不少人,应当是夜间巡逻的侍卫听到动静了。
十六拔剑,剑身的寒芒紧贴着“舟一黑”的脖颈,沈清岑亦伸手摸向桌上花瓶。
若是这个舟一黑不老实,等会先把他敲晕再跟侍卫打。
舟一黑嘲弄地看着他俩,过了几息才开口对外喊道:“无碍,踢到凳子了,你回去吧。”
“可是公子,王大人说了……”
“那王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是。”小厮最终妥协。
外面动静消失,舟一黑对着沈清岑挑了挑眉,开口道:“二位,说吧,你们……”舟一黑倒在榻上。
沈清岑目瞪口呆,看向十六。
方才十六突然一个手刀将舟一黑劈晕了。
十六难得解释一句:“这里太臭,他说话更臭。”说罢,扛起舟一黑就准备走,走了三步就又他扔在地上。
十六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对沈清岑说道:“太臭,你扛。”说罢,便运起轻功,一路向外,犹如身后有洪水猛兽。
沈清岑彻底心服口服,她是真的不知,十六的洁癖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在这里多待一秒都不愿意。原本的计划只是弄清楚为王宏易做药之人的身份,现在只能将人带回楚府。
认命地扛起舟一黑,沈清岑跟在十六后面。
他捂着鼻子将路上遇到的侍卫全部打晕,沈清岑则等他开好路再走。
好在二人来时已经摸过地形,路上遇到的侍卫不多,循着提前看好的路线成功离开了王府。
……
后半夜,楚府柴房内。
十六回到楚府惊觉自己身上都沾染了那奇异的臭味,一刻不停地沐浴更衣去了,楚昭明日还要上值,沈清岑不忍心扰她清梦,便独自来到柴房见舟一黑。
舟一黑已经醒来,被十六捆得结结实实的,沈清岑不担心他跑。
他反应了一会 ,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瞪大眼睛地问沈清岑:“我的大氅去哪了?我价值千金的大氅去哪了?”
能去哪了,十六嫌弃你的衣服太臭,拿去处理了。
沈清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笑眯眯地盯着他:“说吧,你跟王家什么关系?”
“王宏易请我来给他当医师,村野间赤脚大夫,有人找我就赚钱,不奇怪吧。”舟一黑无所谓地往后一躺,“姑娘,漂亮姑娘,我打不过你,把我解了吧。”
沈清岑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这舟一黑在王府没有任何反抗就被他们掳走,到了楚府也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被绑着好似也没有关系,还知道给自己在柴堆上找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简直像是等着她和十六的到来一样。
沈清岑把话讲得更加明白:“你跟白家什么关系?”
听到白家,舟一黑眼底划过一丝暗芒,随即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
“白家,什么白家?你看我名字里面有白吗就白家。”
沈清岑在他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着:“我说你是白家人了吗?”
舟一黑一时语塞。
“十年前医学世家白家被神秘势力灭门,老友妇孺无一人幸免,自此从五大世家除名。”
舟一黑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白家早就没了。姑娘提一个死去的世家做什么?”
“怨嗔散是白家做出来的,只有白家的人会做怨嗔散。”沈清岑盯着他。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你也该知道,白家不是自愿做这东西的。”
“我知道。”沈清岑在他旁边坐下来,“被逼的。不只怨嗔散,对方要求限期做出大量剧毒,白家主拒绝了,这才招来灭门之灾。”
白家是五大世家里极为特殊的存在,其他四大世家在官场、商农等都有雄厚的实力,唯有白家仅靠医术就能站稳脚跟。
生老病死,众生都有求人之时,没有人会与白家交恶。
直到一位沈姓女子,不只通过何种手段给白家家主送了一封密信,要求白家在短期内为她提供大量剧毒,否则就要屠光白家人。
白家家主断然不会同意,更何况白家怎么说也是五大世家之一,陌生女子的无端恐吓哪里值得放在眼里。
谁知道,仅仅过了十天,白家便真如信上所言,迎来了灭门之灾。
白家倒台,怨嗔散也逐渐淡出世人视野,十年过去,无人再提起。
“舟公子,你既故意暴露怨嗔散引我们前来,必然有你的目的,有话直说吧。”沈清岑道。
舟一黑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当年白家人并非全部被灭口,有一对孪生兄弟在庄子上养病逃过一劫。”
沈清岑点点头,舟一白和舟一黑就是那对孪生兄弟,她早已猜到。
“当年惨案过去之后,我们只能东躲西藏,没过多久遇到流匪便走散了,一别就是十年。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真相,只是不知为何那伙贼人在那件事后同样不知所踪,查来查去,就只查到他们的头目叫沈仪珠。”
“前一阵子,王家派人去黑市寻会做怨嗔散之人,”说到这里,舟一黑咬紧了后槽牙,“怨嗔散十年前才被白家研究出来,知道它的人不多,除了白家人,就只有那伙贼人。”
“所以你潜入王家,是怀疑与你有仇的贼人在王府?”
舟一黑颔首:“正是,不过王宏易嘴巴太紧,能查到的东西很少。”
沈清岑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用怨嗔散引我们来?”
舟一黑眼底划过一丝失望:“我找的不是你,是舟一白。倒是你,跟舟一白什么关系,他为何要告诉你怨嗔散的事情?”
“我跟舟老板只是生意往来。”沈清岑摇摇头,认真地看向舟一白的眼睛,“舟公子,我叫沈清岑。”
“沈仪珠是我母亲。”
“我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