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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色将明 沈清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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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州营的驻地在城西十里,陆晏之策马赶到时已是半夜,整个军营营门紧闭,只剩门房孤零零地亮着灯。
听到有人叩门,门房慢吞吞开了条缝,露出来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申凡将御史令牌递到了他眼皮底下。
“左都御史陆大人,有要事要见魏指挥使。”
门房被”左都御史”四个字砸得清醒了大半,他连滚带爬地进去通传,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说指挥使请大人到偏厅稍候。
魏衡从内院赶来时外袍的带子还没系正,面色算不上好看——任谁在大过年的深夜里被人从床上叫起来,脸色都不会多好看。他进厅时朝陆晏之拱了一下手,没说客套话,只坐下道:”陆大人,什么要紧事,要大半夜说?”
陆晏之坐在那盏油灯旁边,灯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顺州知府尹正祥私囚幼童过百,关在尹府后山地窖。我要借顺州驻兵,天一亮就围尹府,救出被困幼童。”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过大,魏衡反应了一会,脑子才转过弯来:“陆大人,各州驻军都归兵部直属,没有朝廷调令,动一兵一卒那可都是掉脑袋的事。”
陆晏之盯着魏衡看了一会,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会向圣上说明,调兵是我一意孤行,与顺州官兵无关。”
魏衡倒吸一口气,急得站起来围着陆晏之走来走去,愁眉苦脸说道:“陆大人呐,朝廷文书按规矩递上去,不惜一切代价最快七日便可往返。大人何苦非要冒这个险,抢那几天的时间呢?”
“等不起了。”
“陆大人……”
“至多一日半,尹正祥必会察觉有人进过他的地窖,若他因此起了鱼死网破之心,对那群孩子骤下毒手,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魏衡闻言神色有所松动,但仍旧眉头紧锁:“陆大人,下官知道大人救人心切,可我手里的兵,他们也有妻儿,若京城那边一定要追责……大人,我得对我的兵负责。”
陆晏之明白他心中顾虑,语气也软了下来:“指挥使,你有多久未曾见过家中两个孩子了?”
他任御史以来熟读卷宗,各州府调任迁转之事自然都了如指掌。
魏衡一年前从隔壁黄州调任到顺州,也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归家了。
听到这话,魏衡果然低下头。
“这么多孩子被关在地窖里面,但顺州民间却没有孩童大批失踪的传言。指挥使,你想想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魏衡听了这话,也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前阵子他手底下有个兵告假回家,说是孩子丢了,找了好几天没找着,估摸着可能是掉进沟里淹死了。
除此以外,抛开前两天月老灯楼失火那档子事,顺州可称得上是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当初他调任来顺州时,家里人都觉得这是个好差事。可他的家乡黄州近日倒是有人贩子猖獗的迹象。
“若这些孩子大部分不是顺州本地小孩,而是别的地方的,此事非同小可。”魏衡坐下,正色道,“只是若我们贸然行动……”
“指挥使,据我所知,被困孩童中,至少有八人是顺州本地的小孩。”
“你又怎知,这几个小孩中,没有你手下的将士的孩子?他们难道会对自己的孩子见死不救?难道有人会对自己兄弟的孩子见死不救?”
魏衡脑袋里浮现出那个兵回到营中的情形。他嘴上说着都是命,神色却是掩不住的落寞。
况且,如若今日被困的,是他的孩子呢?
思及此处,魏衡不再迟疑,当即拿定了主意。
他立刻命人拟就急报加盖印信,吩咐一小队亲信不惜任何代价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同时传令营中半夜临时演练,将众将士尽数唤起,再私下将实情告知众人,愿者便留,不愿者也不强求。
陆晏之见这边一切妥当,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等着与沈清岑他们汇合。
……
尹府后山处,三人的行动要顺利许多。
谢瀛此前摸进尹府后山数次,对地形本就熟悉,因此三人最后确认了一遍细节,谢瀛便快速绘好图纸,十六从周边住户家里找了一辆牛车,三人便往城外扎营赶去。
走时十六思量再三,还是给那户人家留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
吹着习习凉风,谢瀛嘴里叼根草,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放松身体跟着牛车晃来晃去一点没有紧张感。
“小石榴,那么大块的金子,你现在都舍得给出去了?”
十六翻了个白眼,只顾着自己赶车,没有理他。
沈清岑也不知道这两人私下交流过什么,原本她还担心十六跟谢瀛起冲突,没想到这两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分外和平。
见十六不理会自己,谢瀛又把话头转向沈清岑:“表妹,你也是,你现在这么善良,救小孩这么麻烦的事情你也干?”
沈清岑也不理他,心中却有自己的想法。
要拿到剩下的半张药方,势必要跟尹正祥碰上,顺手救几个孩子也无不可为。
况且,楚昭肯定是要救那些小孩的。
没人搭理,谢瀛也不觉得自讨没趣,依旧我行我素地叭叭个不停:“要不等会到了尹府,咱们比比谁杀的人多?反正都是帮着尹正祥作恶的人,杀了也不可惜。”
许是嫌他烦,十六忍不住开口:“不比。”
“小石榴,不要因为你一定会输给我就不愿意接受挑战。这样吧,我让你十个怎么样?”
十六不再说话,暗暗懊恼自己刚刚就不该搭理他。
沈清岑想到正事:“等会到了尹府,我们先去找药方,找到了给十六看一眼,你带着药方即刻离开。”
十六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能默出那半张方子,也算是跟舟一黑和舟一白有个交代。
谢瀛嘴角僵了一瞬:“表妹,这么着急赶我走啊,我帮你们这么大一个忙,也不说,好好感谢一下我,要是没有我,你们哪能那么轻易的进入地窖。”
就事论事,谢瀛此事的确帮了她的忙。
沈清岑想了想,解开自己的香囊,将其中的赤嗔草递给谢瀛。这赤嗔草还是当时舟一白赠与她的,但一直没用上。
“赤嗔草?”谢瀛接过仔细查看。
“嗯,可以解蛇毒。”想着舟一白曾对她说过的话,沈清岑随口道。
看出沈清岑的敷衍,谢瀛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将几片叶子收进自己的口袋里。可随即沈清岑的举动却让他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
沈清岑把鱼骨哨也还给了他。
“这个东西我用不上,鱼骨哨造价不菲,放在我这浪费,你送给有需要的人吧。”
谢瀛眼睛里明显划过一丝受伤:“你很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不然呢?难道有人很想跟你扯上关系?沈清岑忍了又忍,才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这么讨厌我,为什么鱼骨哨还留了那么多年?”
牛车吱呀吱呀碾过土路,谢瀛半晌没说话。
沈清岑别过脸去看夜幕中的枯树,随着他们往城外走,树上的雪也越来越多,她不想看谢瀛那个表情。
谢瀛接过鱼骨哨,用指腹细细摩挲着。
“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扔了也行,反正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真的做出扔的动作,把鱼骨哨仔仔细细收进了衣襟最里层。
十六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什么也没说。
沈清岑盯着前面黑黢黢的路,心底突然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谢瀛喂毒药那个晚上,吐了一整夜,胆汁都吐干净了,蜷在墙角发抖。谢瀛蹲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她,语气无比快活:”吐完就好了,不影响明天训练。”
沈清岑收回思绪,用力眨了眨眼睛。
……
城外营地火把通明。
三人到时,陆晏之等人已经站在营门口候着了,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的士兵,约莫八百来人,个个沉默地矗立着,长枪的冷光映到雪地里。
魏衡换了甲胄,整个人比方才精悍不少。他看见沈清岑和十六从牛车上下来,目光在沈清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谢瀛落在最后无所谓地扫了一眼兵阵,随便往旁边一靠。
陆晏之快步迎上来,沈清岑把图纸递过去:”后山入口有三处,地窖在正下方,地面守卫一百人,两刻钟轮换一次。”
陆晏之接过图纸递给魏衡,魏衡看完点了三个百夫长过来,低声交代几句。
“寅时三刻出发,”魏衡抬头看眼天色,”还有半个时辰。”
沈清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休息,十六在她旁边蹲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刀柄。谢瀛倒是很有闲心,溜达到队伍中间,也不跟人说话,就这儿看看那儿瞅瞅,像在逛菜市场。
沈清岑对十六再熟悉不过,看他此刻表现,知道他心里有些焦躁,却不知道他心里在焦躁些什么,只能开口询问:“你有话想说?”
十六看眼谢瀛的方向,转过来对沈清岑小声说道:“谢瀛……”
谁料这时陆晏之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十六只好暂时闭上嘴。
陆晏之在沈清岑旁边单膝跪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夫人,进去了之后,你跟在我后面。”
沈清岑挑眉看他:”陆大人,我可比你能打。”
真的跟着陆晏之,她还怎么悄悄去找那半张药方。
陆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她脸上还带着一路上冷风吹出来的泛红,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他说,”那夫人自己当心。”
沈清岑没应声,只是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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