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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混沌之夜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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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一辆黑色的轿车以一个近乎粗暴的角度刹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车门被猛地推开,姜桉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墨蓝色的丝绒裙摆沾染了尘土。她甚至没关车门,径直朝着路灯下那两个僵持的身影冲了过去。她的脸色在车灯和路灯的混合光线下,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不容错辨的焦灼。
王秀兰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动静惊得松开了手,转头望去。
苏溪怔怔地看着那个朝自己奔来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被更汹涌的、混杂着恐惧、依赖和某种尖锐痛楚的情绪淹没。
姜桉的速度极快,几步就跨到了两人面前。她甚至没有看苏溪一眼,整个身体已经挡在了苏溪与王秀兰之间,形成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残留的、极淡的宴会厅香氛和一丝属于车内的皮革气味,混合着她急促呼吸间微热的体温。
“这位女士,”姜桉的声音响起,出奇的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了夜晚的嘈杂,“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谈。”
她的目光落在王秀兰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瞬间解剖着对方的表情、衣着、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王秀兰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枯黄凌乱,脸上刻着生活重压留下的深刻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却异常亢奋,此刻正死死盯着姜桉,瞳孔微微收缩。
“请不要骚扰我的员工。”姜桉补充道,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可辨。
王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被姜桉的气势慑住了一瞬,但随即,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冲垮了那点畏惧。她的视线越过姜桉的肩膀,落在后面脸色苍白的苏溪身上,又猛地转回姜桉脸上。
“员工?”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破锣般的嘶哑,“她是我女儿!我亲生的女儿!你算什么东西,敢拦着我们母女相认?!”
“女儿?”姜桉眉梢都没动一下,声音依旧平稳,“证据呢?法律文件?亲子鉴定报告?还是仅凭你一张嘴?”
她的反问又快又冷,像冰雹砸下。王秀兰被噎了一下,眼神更加闪烁:“我……我当然有证据!我知道她身上哪里有胎记!我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我还知道……”她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姜桉,“我还知道你们姜家干的那些龌龊事!你爸爸和姜远山,他害死了我男人!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闭嘴。”姜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温度骤降。
不是怒吼,却比怒吼更具压迫感。那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苏溪站在姜桉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她挺直的脊背,绷紧的肩线。姜桉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脚背因为用力而微微弓起,沾着灰尘和细小的砂砾。晚礼服的后背开得不算低,但此刻因为她的姿势,露出一截白皙紧绷的肌肤,在路灯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王秀兰被这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但嘴里依旧不依不饶:“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们姜家有钱有势,就能一手遮天吗?我告诉你,我不怕!我这次来南城,就是要讨个公道!把我女儿还给我!让你们姜家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远处,几个晚归的路人停下了脚步,朝这边张望。更近处,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也探出了头。
姜桉的余光扫过那些逐渐聚集的视线,下颌线绷得更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和担忧。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必须控制局面。
“王女士,”她换了一种称呼,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果你有任何关于姜家或者苏溪身世的说法,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谈。在这里大吵大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了苏溪冰凉颤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苏溪浑身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姜桉没有看她,只是用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安抚性的动作。
“苏溪是我的助理,她的人身安全和工作环境,我有责任保障。”姜桉转向王秀兰,目光如炬,“你现在情绪激动,说的话未必是事实,也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如何?”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姿态甚至算得上克制。但王秀兰显然不这么想。她看着姜桉握住苏溪手腕的那只手,看着苏溪下意识往姜桉身后缩了缩的依赖姿态,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嫉恨和疯狂。
“离开?你想带她去哪里?继续给你们姜家当牛做马,继续被你骗得团团转吗?”王秀兰尖声叫道,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试图去抓苏溪,“小溪!跟我走!妈妈带你离开这些吃人的有钱人!妈妈知道所有真相!你爸爸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姜家没一个好东西!”
姜桉手臂一横,稳稳挡住了王秀兰。她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绝对的力量感,让王秀兰无法再前进分毫。
“王女士,请你冷静。”姜桉的声音再次冷硬起来,“如果你再试图肢体接触或出言恐吓,我会立刻报警。关于你提到的所谓‘真相’,如果有任何证据,欢迎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现在,请你立刻停止对苏溪的骚扰。”
“报警?你报啊!”王秀兰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挥舞着手臂,“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你们这些豪门是怎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看看你姜桉,堂堂姜氏总裁,深更半夜跑到女助理小区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谁知道你们背地里是什么关系!”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夜色。
空气骤然凝固。
苏溪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她感到姜桉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路人,此刻眼神都变了。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
姜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王秀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深不见底,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寒意。路灯的光斜斜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勾勒出雕塑般凌厉的轮廓。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耳语,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王秀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声音因为恐惧和亢奋而更加尖利:“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别以为你们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记者!周记者!她什么都知道了!明天,全南城的人都会知道,你姜桉是个什么样的变态!是怎么诱骗自己助理的!”
周蔓。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姜桉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
果然是她。果然和顾明轩脱不了干系。而眼前这个疯女人,不过是他们手里一把愚蠢而恶毒的刀。
怒火,冰冷的、沸腾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姜桉的四肢百骸。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理智那根弦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嗡鸣。
但她不能。
她看到苏溪惨白的脸,看到她眼中破碎的恐惧和绝望。她看到那些举起的手机镜头,看到保安犹豫着是否要过来的身影。她听到夜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每一道目光,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皮肤上。
姜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暴风雪被强行压入深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松开了握着苏溪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泛白的指印——然后,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却让王秀兰下意识地后退,撞在了身后的路灯杆上。
姜桉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那几个举着手机的路人。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的脸,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她说,“这是一起针对我个人的恶意骚扰和诽谤事件。这位王女士声称是我助理的生母,并散播不实言论。我已经通知我的律师和安保人员处理。为了不打扰各位,也为了保护当事人隐私,请各位不要拍摄,并尽快离开。否则,我的律师会跟进处理侵犯肖像权和传播不实信息的相关法律问题。”
她的语气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但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让那几个路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讪讪地放下了手机,快步走开了。保安见状,也缩回了脑袋。
处理完外围,姜桉才重新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被她刚才那番话和眼神震慑,气焰矮了一截,但嘴里还在嘟囔:“律师……吓唬谁呢……我有证据……周记者会帮我……”
“王秀兰。”姜桉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王秀兰浑身一僵。
“我不知道是谁找到你,是谁告诉你这些,又是谁承诺了你什么。”姜桉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三人能听清,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苏溪是成年人,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和归属。没有任何人能强迫她。”
“第二,关于你提到的所谓姜家旧事,如果你有确凿证据,欢迎去法院起诉。姜氏的法务部随时恭候。但如果你只是受人指使,来这里散布谣言,试图敲诈勒索……”姜桉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那么,先做好进去吃牢饭的准备。诽谤罪,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未遂,数罪并罚,够你在里面待上几年了。”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第三,”姜桉上前一步,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陈旧衣物和廉价香皂的味道,“你口中那位‘周记者’,她自身难保。她手里那篇胡编乱造的文章,发不出来。指使你的那个人,也保不住你。”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王秀兰的心理防线。她惊恐地看着姜桉,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你胡说……”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姜桉打断她,声音冷彻骨髓,“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这里闹,等警察来,然后去跟你背后的主子作伴。第二,立刻离开南城,永远别再出现在苏溪面前。至于你欠的赌债,或者别人答应给你的钱……”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你觉得,是姜氏的法务部厉害,还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厉害?”
王秀兰彻底呆住了,像一尊泥塑木雕。她所有的癫狂、算计、贪婪,在姜桉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土崩瓦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可以被流言击垮的富家女,而是一头被触怒的、拥有绝对力量的猛兽。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驶近,停在姜桉的车后。车门打开,几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迅速下车,无声地围拢过来,隔开了王秀兰与姜桉、苏溪,也挡住了可能再次出现的窥探视线。
是姜雪派来的人。效率高得惊人。
为首的一个平头男人走到姜桉身边,低声说:“姜总,姜小姐让我们来的。周蔓那边,阿K正在处理,推送已经暂时延迟,但对方有备用方案,还在对抗。这个女人……”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王秀兰,“怎么处理?”
姜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
苏溪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看着姜桉,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空荡荡的,盛满了破碎的星光和未干的泪痕,还有深不见底的迷茫和恐惧。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单薄的肩膀缩着,像一只被暴雨打湿、无处可逃的雏鸟。
姜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那是她之前在车上,因为赤脚不方便开车,从后座拿过来临时披上的——几步走到苏溪面前,展开,将她整个人裹住。外套上还残留着姜桉的体温和极淡的冷香,瞬间隔绝了夜风的寒意,也隔绝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视线和话语。
“没事了。”姜桉低声说,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轻柔。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苏溪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我们回家。”
苏溪的睫毛颤了颤,滚下两颗新的泪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依赖地,往姜桉的方向靠了靠。
姜桉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的车。经过王秀兰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对那个平头男人留下一句冰冷的指令:“把她‘请’走。问清楚谁带她来的,接触过谁,说过什么。然后,让她消失。”
“是,姜总。”
姜桉拉开车门,护着苏溪坐进副驾驶,关上门。绕到驾驶座时,她赤脚踩过冰冷的地面,脚底传来砂砾硌人的刺痛感,但她浑然未觉。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身边苏溪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车窗外,王秀兰被两个男人“搀扶”着,带向其中一辆SUV。她的挣扎微弱无力,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路灯将这一幕拉成昏黄模糊的剪影。
姜桉没有再看。她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
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姜桉身上冷香的味道,温暖,密闭,像一个暂时的避难所。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苏溪裹着宽大的西装外套,蜷缩在座椅里,脸转向车窗,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
姜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这场混乱的夜晚,或许暂时告一段落。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加速逼近。
周蔓的文章,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头顶。王秀兰的出现和指控,无论多么荒谬,已经像毒刺一样扎进了苏溪心里,也暴露在了公众视野的边缘。那些路人拍下的模糊视频和照片,会不会已经在某个社交平台的小圈子里流传?
顾明轩,姜云霆……还有多少躲在暗处的眼睛,正盯着这处裂痕,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而苏溪……
姜桉的余光,落在身边那个沉默颤抖的身影上。
她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那些关于身世、关于姜家、关于她们之间关系的恶毒指控,像病毒一样侵蚀着她原本就敏感脆弱的世界。
车窗外,南城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这座繁华的不夜城,此刻在姜桉眼中,却像一张巨大的、布满陷阱的网。
而她最重要的那个人,正在网中央,伤痕累累。
姜桉踩下油门,车速加快,朝着城市深处、她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公寓驶去。
至少今晚,她要给她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港湾。
至于明天……
姜桉的眼神,在夜色中,沉静如寒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