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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冰层的裂痕     姜 ...

  •   姜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没有离开过苏溪的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雨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她能感觉到苏溪的呼吸依然急促,体温高得吓人。她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敷在苏溪的额头上。毛巾很快被体温焐热,她又去换了一条。来来回回,动作机械而专注。直到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姜雪压低的呼唤:“姐,是我。”

      姜桉几乎是冲过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姜雪,一身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肩上挎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医疗箱。她脸上还带着从医院赶来的匆忙气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已经切换到了专业医生的冷静模式。

      “人在哪儿?”姜雪一边问,一边侧身进屋,目光迅速扫视房间。

      “床上。”姜桉关上门,声音紧绷。

      姜雪快步走到床边,放下医疗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先是用手背试了试苏溪额头的温度,眉头立刻皱紧。然后从箱子里取出电子体温计,轻轻塞进苏溪的耳道。

      “滴”的一声轻响。

      姜雪低头看显示屏,脸色沉了下来:“三十九度八。”

      姜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开始的?”姜雪一边问,一边从箱子里拿出听诊器,掀开被子一角,将听诊头贴在苏溪的胸口。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与平时那个飒爽的堂妹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姜桉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今早发现她没去上班,手机也关机,就过来了。开门时她已经这样了。”

      姜雪专注地听着呼吸音,又检查了苏溪的喉咙和眼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听诊器金属头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还有苏溪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

      “重感冒引发的高烧,有轻微脱水症状。”姜雪摘下听诊器,语速很快但清晰,“肺部暂时没有明显感染迹象,但体温太高了,必须马上降下来。需要输液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同时用退烧药。”

      她从医疗箱里取出输液袋、针头、胶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姜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冰冷的医疗器具,看着姜雪用酒精棉球擦拭苏溪的手背皮肤,看着那根细长的针头刺入青色的血管。

      苏溪在昏睡中轻轻蹙了蹙眉,但没有醒来。

      姜雪调整好输液速度,将苏溪的手放平,用胶带固定好针头。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好了。”姜雪直起身,从箱子里又取出一盒药片,看了看说明书,掰出两粒,“等她稍微清醒一点,能吞咽了,再给她吃这个。每六小时一次。”

      她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向姜桉。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注意到姐姐的状态。

      姜桉还穿着早晨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套裙,但此刻外套的扣子松开了,衬衫领口也有些凌乱。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可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眼神里是姜雪从未见过的——慌乱。

      姜雪心里一动。

      她认识姐姐二十七年了。从记事起,姜桉就是那座冰山,冷静、强大、无懈可击。家族巨变时,她没哭;接手集团时,她没慌;面对再难缠的对手,她也没露过半分怯色。可现在,她站在这个狭小出租屋的床边,看着一个生病的助理,眼神却像站在悬崖边上。

      “姐。”姜雪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去那边坐会儿吧。输液需要时间,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姜桉没动。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苏溪脸上,看着那苍白皮肤下隐隐跳动的血管,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透明液体,看着苏溪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姜桉开口,声音沙哑,“会没事吧?”

      “会。”姜雪肯定地说,“只要体温降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她这是累的,免疫力下降,加上淋雨受了凉。”

      累的。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姜桉心里。

      她想起这段时间苏溪的工作状态——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桌上永远堆着需要处理的文件;周末也经常主动加班;上次去金樽会所调查,她淋了雨,回来时头发还是湿的,却笑着说没事。

      而她做了什么?

      她刻意疏远她,用冰冷的态度划清界限,用总裁的身份保持距离。她以为这是在保护她,保护自己。可结果呢?结果就是这个女孩累倒在出租屋里,发着高烧,意识模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她今天没来呢?

      如果许薇没有发现异常呢?

      如果……

      姜桉不敢想下去。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重新坐下。椅子很矮,她的长腿有些局促地弯曲着,但她没有在意。她就那样坐着,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溪。

      姜雪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走到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几颗鸡蛋、一包挂面。她烧了一壶热水,又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时间在输液滴答声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停了,云层散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苏溪的急促,姜雪的平稳,姜桉的压抑。

      大约过了半小时,苏溪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一些。

      姜雪又测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二,开始降了。”

      姜桉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溪动了动。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转动着,最后落在床边的人影上。

      姜桉立刻俯身:“苏溪?”

      苏溪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姜总……”

      “我在。”姜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苏溪的眼睛眨了眨,好像终于认出了她。可下一秒,她的眼神里涌上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慌乱和愧疚。

      “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我明天……不会迟到的……我……我这就起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刚抬起一点就又跌回枕头上。输液管因为她刚才的动作晃了晃,针头处有血珠回涌。

      “别动。”姜桉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躺着,别动。”

      苏溪被她按住了,不再挣扎,可眼睛还是惶惶地看着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定了闹钟的……手机没电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无伦次,意识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姜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自己,“没事的,苏溪。你生病了,好好休息,不用想工作的事。”

      苏溪怔怔地看着她,眼神还是茫然的,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过了几秒,她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沉重。

      姜桉以为她又昏睡过去了。

      可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苏溪的手动了。

      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因为高烧而皮肤滚烫、掌心潮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姜桉放在床边的手。

      然后,握住了。

      很轻的力道,虚软无力,只是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可姜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的,潮湿的,微微颤抖的。她能感觉到苏溪指尖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敲键盘留下的痕迹。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无意识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迷路的孩子抓住大人的衣角。

      姜桉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应该抽开手的。

      这是理智告诉她的。她们是总裁和助理,是庇护者和被庇护者,是所有人眼中近乎“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这样的触碰,越界了。

      可她的手指动不了。

      那只滚烫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有千斤重,又像有某种魔力,把她钉在原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廓的嗡鸣,能闻到空气里消毒水、退烧药、还有苏溪身上淡淡的、被汗水浸透的洗衣液味道。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光带从地板移到墙上,照亮了一小片斑驳的墙皮。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谁家阳台上的鸽子咕咕叫。

      姜雪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姐姐僵直的背影,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看着姐姐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慌的神情。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苏溪脸上——那个女孩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着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可握着姜桉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姜雪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后退一步,再一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的小厨房。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晨七点二十三分。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门框的缝隙,看着卧室里的那两个人。

      姜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被握住的手上。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得难以解读的情绪。

      姜雪太了解姐姐了。

      她知道那座冰山有多坚固,也知道冰层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温度。她见过姐姐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她在家族会议上力排众议的样子,见过她独自一人站在老宅书房里、看着父母和哥哥照片时沉默的样子。

      可她从未见过姐姐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女孩无意识地握住手,就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不是总裁对员工的关心。

      那不是庇护者对受助者的责任。

      那是……

      姜雪轻轻吐出一口气,移开了目光。

      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

      输液袋里的液体只剩最后一点。苏溪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她睡得很沉,握着姜桉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手指软软地搭在床边。

      姜雪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苏溪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了。”姜雪低声说,“让她继续睡吧,等醒了再吃药。”

      姜桉点了点头。

      她看着姜雪收拾医疗箱,看着姜雪把用过的棉球、胶带扔进垃圾桶,看着姜雪去卫生间洗手。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动。

      直到姜雪收拾完毕,拎着箱子走到外间,姜桉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有些发麻。手指关节僵硬,手背上还残留着苏溪掌心的温度和潮湿。姜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再松开。

      她站起身。

      腿也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柜子上的水杯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稳住身体,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溪——女孩侧躺着,脸颊陷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姜桉转身,走出了卧室。

      外间,姜雪正站在小窗户前,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街道。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递过来一杯水。

      “喝点水吧。”她说,“你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吧?”

      姜桉接过杯子,水温刚好。她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她把杯子握在手里,走到窗边,和姜雪并肩站着。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街道上开始有行人,早餐摊冒出热气,公交车驶过,溅起浅浅的水花。这是一个普通的、雨后的清晨。

      可姜桉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她怎么样了?”姜雪问,声音很轻。

      “睡了。”姜桉说,“体温降了。”

      姜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着姐姐的侧脸。

      晨光照在姜桉脸上,照亮了她眼下的青黑,照亮了她紧绷的嘴角,也照亮了她眼睛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情绪——疲惫,慌乱,还有某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姐。”姜雪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那层薄薄的伪装,“你这堵墙,快塌了吧?”

      姜桉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没有看姜雪,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在灰蓝色的天空划出白色的弧线。街道对面那家包子铺的蒸笼掀开了,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她应该否认的。

      她应该说“别胡说”,或者说“我只是关心员工”,或者说“你想多了”。这是她一贯的做法——用冷静的言辞筑起防线,把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关在门外。

      可今天,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坚硬的石头,硌得生疼。她看着窗外那个平凡而鲜活的世界,想着卧室里那个还在沉睡的女孩,想着那只滚烫的、握住她的手,想着那句迷迷糊糊的“对不起,我明天不会迟到的”。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姜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底只剩下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处可藏的疲惫。

      “小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认命般的无力,“我好像……控制不住了。”

      窗外的鸽子又飞了回来,落在对面的屋檐上,咕咕叫着。

      晨光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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