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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夜高烧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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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她没带伞,从地铁站走回来的短短几百米,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她摸索着打开门,屋里一片冰冷。脱掉湿外套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很重,眼皮发烫。她想着给手机充电,想着烧点热水,但身体不听使唤地陷进沙发里。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第二天是周一。
早晨七点半,闹钟响了三次。苏溪从昏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感觉整个身体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发痛,吞咽时像有砂纸在摩擦。她撑起身子,眼前一阵发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昨晚忘了充电,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得去上班。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勉强吊着她的意识。苏溪扶着墙站起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换衣服时,手指在颤抖。套上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她重新解开,再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最后一件外套怎么也穿不上,手臂抬不起来。她放弃了,抓起包,推开门。
楼道里还是黑的。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走到三楼时,一阵眩晕袭来,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息。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在突突地跳动,温度高得吓人。
不行。
这个身体状态,去不了公司。
苏溪咬着牙,转身往回走。重新打开门,她几乎是摔进屋里。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没力气去捡,踉跄着走到床边,栽倒下去。
被子是冷的,带着潮气。
她蜷缩起来,把被子裹紧,还是冷。牙齿开始打颤,身体却像着了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她听见窗外的雨声,听见楼下电动车经过的喇叭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手机……得充电……
这个念头闪过,但她动不了。眼皮越来越沉,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上午九点,星灿传媒。
许薇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咖啡。她今天到得早,想趁着晨会前把林悦后续的宣传方案再过一遍。走到办公桌前,她习惯性地看了眼对面那张空着的桌子。
苏溪还没来。
许薇皱了皱眉。这不像苏溪的风格。那孩子工作起来拼命,从来都是提前到岗,甚至周末也会主动加班。昨天下午她让苏溪提前回去休息时,那孩子还坚持说今天会准时来。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零五分。
也许路上堵车。许薇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她开始处理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九点半,晨会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许薇坐在主位,听着各部门汇报。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许姐?”市场部总监说完,见她没反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许薇回过神:“继续。”
会议开到十点半。散会后,许薇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拨通苏溪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
许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她打开微信,找到苏溪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到公司了吗?看到回电。”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应。
她等了十分钟。窗外,雨还在下,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许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匆匆走过,车流缓慢移动。她想起昨晚苏溪离开时的背影,单薄,疲惫,肩膀微微垮着。
那孩子是不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许薇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总裁办的号码。
花安社,顶层会议室。
上午十一点,季度战略会议正在进行。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高管,投影幕布上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数据和市场分析图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姜桉坐在主位,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专注地看着幕布,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第三季度的海外市场增长率达到预期,但利润率下降了两个百分点。”海外事业部负责人正在汇报,“主要原因是汇率波动和当地政策调整……”
姜桉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汇率对冲”四个字。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总裁办的内线号码。她没有接,继续听着汇报。手机又震动了第二次,第三次。频率很急。
姜桉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汇报声戛然而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平静:“说。”
“姜总,抱歉打扰您开会。”总裁办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星灿传媒的许薇总监刚才来电,说她的助理苏溪今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她担心苏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问我们这边有没有紧急联系人的备用方案。”
姜桉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雨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姜总?”秘书在电话那头试探地问。
姜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被压了下去。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行政部应该有员工紧急联系人备案。去查苏溪登记的资料,找到地址和备用钥匙。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
“好的,姜总。”
电话挂断。
姜桉把手机放回桌面,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握着钢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继续。”她说。
汇报声重新响起。姜桉的目光回到幕布上,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新的关键词。她的坐姿依然挺拔,呼吸依然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电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收紧。
像一根弦,越绷越紧。
会议在十二点十分结束。
高管们陆续离开会议室,低声交谈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姜桉最后一个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出会议室时,总裁办秘书已经等在门口。
“姜总,地址和备用钥匙。”秘书递过来一张便签纸和一把银色的小钥匙,“苏溪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她自己,地址是南城区梧桐路37号,梧桐公寓3单元502室。备用钥匙在行政部的保险柜里,已经取出来了。”
姜桉接过便签纸和钥匙。便签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地址,字迹工整。钥匙很轻,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手心。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秘书补充道。
姜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倒映出她的脸。
苍白,紧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地下车库很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汽油味。黑色的宾利停在专属车位,司机已经站在车旁等候。看到姜桉走过来,他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去梧桐路37号。”姜桉坐进车里,声音有些哑。
“好的,姜总。”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午间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中变得模糊,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扩散开来。
姜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那把钥匙。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但那股凉意好像渗进了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她想起昨晚秦朗发来的那条消息:“彼岸花”。
想起许薇在电话里说:“她心思好像不全在工作上。有时候看着手机发呆,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想起苏溪离开那晚,在休息室门口那个浅淡的笑容。
想起更早之前,在花安社的办公室里,那个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胸腔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梧桐路是南城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萧索。梧桐公寓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车子停在楼下。
姜桉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她没有撑伞,径直走进楼道。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饭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楼,二楼,三楼……她的呼吸渐渐急促,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别的什么。那种从接到电话开始就盘旋在心头的不安,此刻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五楼。
502室的门是深棕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晴天娃娃挂饰,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白色的布料贴在玻璃球上。
姜桉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能听见锁芯里机械零件摩擦的细微声响。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温热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些许天光。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进门是狭小的玄关,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开放式的小厨房,再往里就是卧室兼客厅。家具很少,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个小沙发。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床铺铺得平整,地板擦得干净。
姜桉的目光落在床上。
苏溪蜷缩在那里,裹着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她的脸朝着墙壁,头发散在枕头上,凌乱而潮湿。
“苏溪。”姜桉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床边时,能听见苏溪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苏溪的额头。
烫。
烫得惊人。
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指尖。姜桉的手颤抖了一下,又贴上去,确认那不是错觉。苏溪的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
“苏溪。”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是谁。然后,那双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颤抖。
姜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姜雪的号码,拨出去。电话接通得很快。
“姐?怎么这个时间打给我?”姜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医院走廊特有的嘈杂声。
“小雪。”姜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立刻来梧桐路37号,梧桐公寓3单元502室。带上你的药箱,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生病了?”姜雪的声音严肃起来。
“苏溪。”姜桉说,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她在发高烧,意识模糊。你快来。”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姜桉握着手机,站在床边。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溪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她看着苏溪。
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干裂的嘴唇。看着这个女孩,这个像一束阳光一样莽撞地闯进她冰冷世界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琉璃。
所有刻意维持的疏离,所有精心构筑的冷静,所有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也保护苏溪的墙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姜桉伸出手,轻轻拨开苏溪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