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病娇少女桉

21、刻意安排 周

　　周一的早晨，南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姜桉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痕迹。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昨晚与秦朗的会面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里——那个自称认识“王兰”的女人，在城南老茶馆里，用颤抖的声音说：“她当时在‘金樽会所’工作，用的是假名。顾明轩……顾总那时候常去，他们……他们好像认识。”

　　“好像认识”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姜桉的神经上反复磨蹭。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些线索，更需要空间——远离苏溪的空间。那个女孩太敏锐，太靠近，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不想面对的情绪。

　　“姜总。”陈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星灿那边许薇要的季度预算调整方案，需要您签字。”

　　姜桉转过身，接过文件，目光在纸页上扫过，却没有真正看进去。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几秒。

　　“陈默。”

　　“嗯？”

　　“你觉得……苏溪的能力怎么样？”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孩子很聪明，学东西快，做事也认真。就是有时候太较真，加班到很晚也不说累。”

　　“太较真……”姜桉重复着这三个字，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许薇那边最近是不是在忙林悦的新专辑宣传？”

　　“对。林悦的档期排得很满，许薇那边人手不够，正头疼呢。”

　　姜桉抬起头：“让苏溪过去帮忙吧。为期两周，跟着许薇学习。”

　　陈默的笑容僵在脸上：“姜总，苏溪是您的助理，调去星灿那边……”

　　“锻炼一下。”姜桉的声音平静无波，“她需要接触更多业务。许薇是业内顶尖的经纪人，跟着她能学到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

　　陈默看着姜桉，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张精致的面孔像戴着一副完美的面具，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今天就去。”

　　苏溪接到调令时，正在整理姜桉下午会议需要的资料。

　　陈默站在她办公桌前，语气尽量温和：“苏溪，姜总的意思是，让你去星灿那边跟着许薇学习两周。许薇是业内顶尖的经纪人，这个机会很难得。”

　　苏溪握着文件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脸色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好的，陈总监。什么时候过去？”

　　“今天下午。”陈默看着她，“许薇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林悦的新专辑宣传正在关键期，你会很忙。”

　　“我知道了。”苏溪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需要交接什么工作吗？”

　　“姜总这边的基本事务我会暂时接手。你主要把手上正在跟的项目整理一份清单给我。”

　　“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默心里有些发堵。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只是暂时的”，或者“姜总也是为了你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说破了反而尴尬。

　　苏溪花了半个小时整理交接清单。她把每一项工作都写得清清楚楚，包括注意事项、联系人、进度节点。打印出来时，整整三页纸。

　　她拿着清单走进姜桉的办公室。

　　姜桉正在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溪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姜总，这是交接清单。”她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所有工作都在这里了，陈总监说他会暂时接手。”

　　姜桉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没有看苏溪：“嗯。去星灿那边好好学，许薇要求严格，但能学到真东西。”

　　“我会的。”

　　“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好。”

　　简短的对话，像两个陌生人在交接工作。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苏溪站在原地，看着姜桉低头看文件的侧脸。窗外的雨还在下，光线昏暗，她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那我先出去了。”苏溪说。

　　“去吧。”

　　门轻轻关上。

　　姜桉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某种无声的眼泪。她伸手拿起苏溪留下的交接清单，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人心疼。

　　星灿传媒在城南的创意园区，离花安社有半小时车程。

　　苏溪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大楼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前台小姐核对了她的身份，指了指电梯：“许薇姐在十七楼，1703办公室。”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苏溪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阴影。昨晚她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晓雯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神秘女人的身影。

　　电梯门打开。

　　十七楼的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苏溪找到1703，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干脆利落：“我不管对方出什么价，林悦的代言不能低于这个数。对，底线就是底线。”

　　她转过身，看到苏溪，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下打给你”，然后挂断。

　　许薇大概三十五六岁，短发，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上下打量了苏溪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姜总派来的助理？”

　　“是的，许薇姐。我叫苏溪。”

　　“我知道。”许薇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姜总跟我说了，让你过来学习两周。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带花瓶。能干活就留下，干不了就回去。”

　　“我明白。”苏溪点头。

　　许薇从桌上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林悦，我们公司现在力捧的歌手。新专辑下个月发行，宣传期已经开始了。这里面是所有媒体对接名单、通告安排、采访提纲、舆情监测报告——我要你在今天下班前全部看完，并且整理出一份优先级排序。”

　　苏溪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资料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有问题吗？”许薇挑眉。

　　“没有。”苏溪合上文件夹，“我今天会看完。”

　　“很好。”许薇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电脑密码贴在显示器上。咖啡机在茶水间，自己解决。我下午三点有个会，五点半回来。到时候我要看到你的成果。”

　　“好的。”

　　许薇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拨号。苏溪抱着文件夹走到那张空桌前，放下纸箱，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显示着星灿传媒的内部系统界面。她输入密码，登录，然后打开了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第一页是林悦的艺人档案：二十五岁，选秀出道，第三张个人专辑，主打歌《逆光》已经发布预告片，网络播放量破千万。

　　第二页是媒体名单：三十七家主流媒体，五十二家自媒体，十九个综艺节目邀约，八个品牌代言在谈。

　　第三页是舆情报告：最近一周，关于林悦的讨论集中在“唱功进步”“造型突破”上，但也有一些负面声音，质疑她“靠背景上位”“资源咖”。

　　苏溪深吸一口气，拿出笔记本，开始一条条记录。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声中流逝。茶水间的咖啡机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窗外传来园区里其他公司的喧闹声。许薇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中午十二点半，苏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微信：“到星灿那边了吗？还适应吗？”

　　苏溪回复：“到了，在整理资料。许薇姐要求很严格。”

　　“她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好好干，别给姜总丢脸。”

　　“嗯。”

　　对话结束。苏溪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和姜桉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天早上发的：“姜总，今天周末，您记得按时吃饭。”

　　没有回复。

　　她关掉窗口，继续看资料。

　　下午三点，许薇回来时，苏溪已经看完了三分之二的文件，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她正在整理优先级排序，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进度怎么样？”许薇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媒体名单已经梳理完了，按影响力和合作历史做了分级。通告安排这边，我发现有三个时间冲突，需要调整。舆情报告里，负面声音主要集中在两个自媒体号，建议重点监测。”

　　许薇走到她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表格做得清晰明了，颜色标注，重点突出。

　　“冲突的是哪三个通告？”

　　“周三上午的《娱乐先锋》专访和《音乐之声》电台直播，时间重叠了十五分钟。还有周五下午的品牌活动和新歌MV拍摄，场地都在城东，路上时间不够。”

　　许薇挑了挑眉：“解决方案？”

　　“《娱乐先锋》可以协调到周三下午，他们原本那个时段是空档。《音乐之声》的直播不能改，但可以提前录制一个简短的问候片段，直播时插播。周五的活动，我查了交通路线，如果品牌活动提前半小时结束，赶去MV拍摄现场刚好来得及，但需要和品牌方沟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薇看着苏溪，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一些：“姜总说你学东西快，看来没说错。”

　　“谢谢许薇姐。”

　　“别急着谢。”许薇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这些只是基础。明天开始，你要跟林悦的行程。早上七点，公司楼下集合，别迟到。”

　　“好的。”

　　“现在，把舆情报告里那两个自媒体号的所有历史文章都扒出来，我要知道他们之前还黑过哪些艺人，用什么角度，有没有收钱办事的迹象。”

　　“明白。”

　　苏溪重新坐回电脑前。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创意园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工作。

　　晚上八点，花安社总裁办公室。

　　姜桉结束最后一个电话会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胃部传来隐隐的钝痛，她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薇发来的消息：“你那个小助理，有点意思。今天交代的任务全部完成，还主动发现了三个日程冲突。解决方案可行。”

　　姜桉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我这儿缺人。不过……”许薇又发来一条，“她今天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就埋头干活。午饭好像也没吃，我五点半回来时，看到她桌上有半包饼干。”

　　姜桉的手指收紧。

　　“我会提醒她。”

　　“不用，我明天会说。既然人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对话结束。姜桉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上。苏溪的位置已经空了，电脑关机，椅子推回桌下，桌面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

　　只有那盆绿植还在。

　　她记得，大概一个月前，她随口说过一句“办公室里太闷，该放点绿植”，第二天，这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植物就出现在了她桌上。叶片肥厚，绿得发亮，苏溪每周都会记得浇水。

　　当时她问：“这是什么植物？”

　　苏溪说：“叫‘绿萝’，很好养，还能净化空气。”

　　“你买的？”

　　“嗯。楼下花店买的，不贵。”

　　不贵。

　　姜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触感冰凉，带着植物特有的韧性。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整栋大楼都很安静，只有安保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从走廊传来。

　　她站起身，走到苏溪的办公桌前。抽屉没有锁，她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便签纸、笔、回形针、订书机。最上面放着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姜总日常注意事项”。

　　姜桉拿起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是她的作息时间表，标注着“早餐必须吃”“午餐后半小时内不能喝咖啡”“晚上七点前尽量结束工作”。

　　第二页是常用联系人，分门别类：家族、公司高层、合作方、医生、律师……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电话号码、职务、以及“紧急程度”。

　　第三页是她的饮食习惯和过敏清单：“不吃海鲜”“讨厌香菜”“咖啡只喝黑咖啡不加糖”“胃不好，忌辛辣生冷”。

　　第四页是……

　　姜桉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微微颤抖。那些她自己都不曾在意过的细节，被工工整整地记录在纸上，像一份精密的操作手册。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小地图，标注着从公司到姜家老宅的路线，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如果加班太晚，走这条路比较安全，路灯多，有24小时便利店。”

　　文件夹的末尾，夹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姜总，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姜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在玻璃上，像某种急促的心跳。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份秦朗下午刚送来的文件。她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金樽会所”门口，穿着服务生的制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第二页是文字记录：

　　“提供线索者：张桂芳，女，58岁，原‘金樽会所’保洁员。据其回忆，照片中的女人自称‘王兰’，1998年至2000年在会所工作。性格内向，很少与人交流。1999年夏天曾请假两个月，回来时明显消瘦。2000年春天突然离职，无人知其去向。”

　　“张桂芳称，曾亲眼见到顾明轩（当时约25岁）多次来找‘王兰’，两人在会所后巷交谈，情绪激动。具体内容不详。”

　　“重要线索：张桂芳记得，‘王兰’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处纹身，很小，像一朵花的形状。颜色是暗红色。”

　　暗红色的花纹身。

　　姜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赵晓雯对苏溪说的话——“左手手腕上有个纹身，很小，像朵花”。

　　巧合？

　　还是……

　　她猛地合上文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雨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姜桉抬起头：“进。”

　　门推开，苏溪站在门口。她穿着白天那身衣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姜总。”她轻声说，“我来拿落下的东西。”

　　姜桉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苏溪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淡蓝色的保温杯——那是她平时用的。她握在手里，转身看向姜桉。

　　“我整理了一份星灿那边的工作进度表，发您邮箱了。许薇姐交代的任务我都完成了，明天开始跟林悦的行程。”她顿了顿，“您……早点休息。”

　　“苏溪。”姜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上注意安全。”

　　苏溪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浅到几乎看不见：“好。您也是。”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姜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桌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刺眼。她伸手，指尖再次碰触那片嫩叶。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