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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姐妹相谈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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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纸机操作键上残留的细微纸屑。走廊尽头的门依然紧闭,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她能想象姜桉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或许正忍受着胃部的钝痛,或许正想着姜雪那些直白到刺耳的话。办公室内线电话的指示灯突然亮起,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工位区格外醒目。苏溪伸手拿起听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苏溪,”姜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更沙哑,但多了一丝难以辨明的疲惫,“进来一下。”
苏溪放下听筒,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走向那扇门。
推门进去时,她愣住了。
姜雪没走。
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朝苏溪扬了扬下巴:“哟,回来了?”
姜桉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冽。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那杯温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还没完全沉下去的柠檬片。
“去档案室,”姜桉开口,声音平静,“把去年第三季度和星灿传媒的联合项目复盘报告找出来,电子版和纸质版都要。纸质版在B区第三排蓝色标签的档案盒里。”
苏溪点头:“好的,姜总。”
“还有,”姜桉补充,“顺便去楼下咖啡厅买两杯美式,一杯加冰,一杯常温。”
苏溪看向姜雪。
姜雪冲她咧嘴一笑:“加冰那杯是我的,谢谢啦。”
苏溪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姜雪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姐,你这支开人的手法也太老套了吧?”
门彻底合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桉放下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向姜雪:“你到底想干什么?”
“监督你休息啊。”姜雪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姜桉,“刚才那些药,你吃了吗?”
“吃了。”
“食补清单呢?看了吗?”
“看了。”
“那你现在应该躺到沙发上,闭眼休息半小时,而不是坐在这里看文件。”姜雪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是医生,你得听我的。”
姜桉看着她,眼神很冷:“姜雪,这里是公司,不是医院。我有工作要处理。”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姜雪直起身,抱起手臂,“你刚才那个心率,再持续几天,随时可能出问题。胃溃疡前兆,高血压,心率过快——姐,你才三十多岁,不是五六十岁。姜氏集团没你几天不会垮,但你垮了,姜氏怎么办?”
姜桉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香,混着姜雪身上某种清爽的、类似消毒水但又带点柑橘调的气息。
“我知道。”姜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会注意。”
“光注意没用,你得执行。”姜雪绕过办公桌,走到姜桉身边,伸手去拿她面前的文件,“这些,明天再看。”
姜桉按住文件。
姜雪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
姜雪的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在解剖什么。姜桉的眼神很冷,像冰封的湖面。
“姜雪,”姜桉缓缓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雪笑了。
她收回手,重新走回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
“我想说,”她开口,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很随意,“姐,你是不是对那个小助理动了心思?”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姜桉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指节泛白。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的暗流。
“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得了吧。”姜雪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姜桉,“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我可是你妹。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姜桉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但视线是散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濒死时挣扎的翅膀。
“我不是来反对的。”姜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某种罕见的认真,“我只是想提醒你,姐,这条路有多难走。尤其是对你。”
姜桉依然沉默。
“家族那边,大伯他们不会同意。舆论那边,媒体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对手那边,顾明轩那种人,巴不得抓住你的把柄往死里踩。”姜雪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空气里,“还有——”
她顿了顿。
“你查她背景了吧?”姜雪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是不是有问题?”
姜桉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某种尖锐的、带着警惕和震惊的东西。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影的边缘微微颤抖。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细小,轻盈,无声无息。
姜雪看着姜桉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猜的。”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靠近你。尤其是现在这个位置,这个敏感时期。如果真有问题——”
“她不是来历不明。”姜桉打断她。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姜雪挑眉。
姜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的手指松开文件边缘,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很乱。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高楼轮廓上,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只是……”姜桉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犹豫,“可能和过去的一些事情有关联。”
“过去的事情?”姜雪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姜桉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凉了,柠檬片沉在杯底,泛着淡淡的黄色。她吞咽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
“秦朗在查。”她终于说,“苏溪的生母,可能不叫王兰。或者说,王兰可能不是她的真名。当年孤儿院的记录很模糊,有些地方对不上。”
姜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不确定。”姜桉转回头,看向姜雪,眼神复杂,“但时间点太巧了。苏溪被送到孤儿院那年,正好是……家里出事那年。”
姜雪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家里出事那年”指的是什么——姜桉的父母和哥哥在那场风波后去世,姜氏集团陷入动荡,整个家族摇摇欲坠。那年姜桉才十八岁,被迫一夜长大,扛起所有责任。
“你是说……”姜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溪的身世,可能和那场风波有关?”
“我不知道。”姜桉摇头,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我只是觉得不对劲。秦朗查到,当年送苏溪去孤儿院的那个女人,登记的名字是王兰,但长相描述……和后来出现在南城的另一个女人很像。那个女人,曾经在爸爸的公司工作过,风波前一个月突然离职。”
空气再次凝固。
窗外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压在地板上,压在家具上,压在两个人的呼吸上。
姜雪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姜桉,看着堂姐脸上那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表情。姜桉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她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强大的,像一座无懈可击的冰山。但此刻,冰山下有裂痕,那些裂痕里透出的是疲惫,是困惑,是某种深埋多年的痛苦。
“你查了多久了?”姜雪问。
“有几个月了。”姜桉说,“从苏溪进公司开始。”
“为什么才查?”
“因为……”姜桉顿了顿,“因为她太干净了。孤儿院长大,成绩优异,性格坚韧,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干净得……不像真的。”
姜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所以你现在是,”她斟酌着用词,“一边把她留在身边,一边查她的背景?”
姜桉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水上,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倒影。倒影里是她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神深处藏着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如果查出来有问题呢?”姜雪问,声音很轻,“如果她真的和当年的事情有关,你会怎么做?”
姜桉的手指收紧。
指节再次泛白。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同时抬头。
“进。”姜桉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门推开,苏溪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她先走到会客区,把加冰的那杯放在姜雪面前的茶几上,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把常温的那杯放在姜桉手边。
“姜总,档案室的李姐说,那份复盘报告的纸质版上周被星灿传媒借走了,还没还回来。电子版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苏溪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姜桉点头:“知道了。”
苏溪看向姜雪:“姜医生还需要什么吗?”
姜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晃动。她看着苏溪,眼神里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但很快又笑了:“不用了,谢谢。咖啡不错。”
苏溪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苏溪。”姜桉突然开口。
苏溪停下脚步,转回头。
姜桉看着她,看了几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苏溪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今天没什么事了。”姜桉说,“你早点下班吧。”
苏溪愣了一下:“可是姜总,您……”
“我一会儿就走。”姜桉打断她,“姜雪会监督我。”
苏溪看向姜雪。
姜雪冲她眨眨眼:“放心,我可是专业的。”
苏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的。那姜总,姜医生,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姜雪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看着姜桉,看了很久。
“姐,”她开口,声音很认真,“你需要帮忙吗?”
姜桉看向她。
“我认识一些人。”姜雪说,“技术高手。不是秦朗那种正规渠道的,是……更擅长挖掘深层信息的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联系他们。”
姜桉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高楼缝隙间透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得更快了,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暂时不用。”姜桉终于说,“秦朗那边还在查。如果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姜雪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南城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玻璃幕墙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像倒置的星空。
“姐,”她背对着姜桉,声音很轻,“不管查出来结果是什么,你得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姜桉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她的眼神很深,很深。
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