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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雨欲来 我觉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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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这雨什么时候停啊,最讨厌下雨了。”江绥一边不耐烦地拍打着身上还在滴落的雨水,一边满脸不悦地嘟囔着。
江季往目光望向远处阴沉沉的天空,道:“快了,时雨谷的雨向来急骤,但不会持续太久,再忍忍。”。
一旁的江秋言看着弟弟那副恨不得把老天爷揪下来理论一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阿绥,看你那样子,不就淋了点雨嘛,搞得好像别人往你身上泼污水一般,人家晏儿就很淡定啊。”
“他那是冻僵了吧。”
江绥撇了撇嘴,伸手将时晏往自己身边又拽了拽,让他更靠近法障中心,避开外面斜打进来的雨丝,还顺手替他拢了拢湿透的衣领:“你往这边再来点,小心再着了风寒,回头又发烧。”
小时晏对他师尊这过度的关心有些哭笑不得:“师尊,我身体没那么差,不至于淋点雨就生病的。”
江绥才不管他的回应,自顾自地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万一呢。”
好在这场雨确实也没有为难他们太久的意思,的确如江季往所说,没过多大一会儿,雨便渐渐停了下来。
雨后林间的空气清新得醉人,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微风拂过,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
然而,对于这群刚从冷雨中跋涉出来的人来说,这风更像是裹着冰碴子,吹在身上刺骨地寒冷。众人裹紧了半湿的衣衫,加快脚步。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西下之时,爬到了清风派的家门口。熟悉的青石台阶和山门牌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亲切。
守门的小道童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归来的队伍,立马兴奋地大喊道:“是掌门,掌门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正在洒扫庭院、扎步练功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惊喜地围拢到山门前,七嘴八舌地问道:
“掌门,您们可算回来了!”
“掌门,此番出行,可还算顺利呀?”
“那妖物伏诛了吗?”
……
江季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托大家的福,此番出行还算顺利!那害人的妖婆已被莫掌门押往碧澜宫,择日彻底炼化,被掳走的孩童也已全部安然归家。”
“掌门威武!”
“太好了!”
“我就知道掌门和师兄师姐们出马,定能马到成功!”
……
欢呼声和赞叹声顿时响成一片。
“好了好了,”江季往下压了压手掌,笑容和煦,“快去准备些热汤热饭,大家赶了一天路,又淋了雨,都辛苦了。”
“对对对!快去膳房吩咐!”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烧热水!没看到师兄师姐们身上都湿透了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大家都为同门的平安归来而高兴,同时也热情地忙碌起来,为他们准备着所需的一切。
江绥实在不想在这儿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耗口舌,他扯了扯江秋言的袖子,低声道:“姐,这边太吵了,我们先溜了。”
江秋言正热情地给几位围上来的好奇的师弟师妹们讲述此番经历。
闻言理解地点点头:“去吧去吧,你们好好休息呀。”
江绥拉着时晏,避开人群,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回廊,回到了清安居。
推开熟悉的院门,一股浓郁而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旅中途的小不愉快。院中那棵高大的桂花树,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香气愈发清冽醉人。
“久违了……”江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
这才是家的味道。
他抬头望向天空,暮色四合,雨后的云层依旧厚重。
他有些遗憾地嘀咕:“啧,今晚好像也没有月亮啊……”
本来还想试试那颗月光石呢。
“快要下雨了,当然没有。”时晏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江绥正坐在床边踢着腿摆弄那颗石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于是招了招手,说道:“晏儿,过来。”
时晏乖乖地走了过去。
江绥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笑着打趣道:“你怎么回事啊?可是有谁又惹我们家小晏儿不高兴了?”
时晏轻轻地拿开他的手,眼神中竟隐隐透露出一丝委屈,小声嘟囔道:“师尊你今天一直在看那块石头,那位哥哥送的,就那么喜欢吗?”
得,小小年纪吃的一手好醋。江绥心中暗自好笑。
他其实也没有多宝贵那块石头,只是听说它能化出一片星空时,心中着实有些稀奇。没想到竟让这小家伙争宠吃醋起来了。
江绥既无奈又觉得好笑,伸手又揉了揉时晏那光滑的小脸,哄道:“好了好了,为师错了,我不看它了,我看你好吧。”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小师弟?小晏儿?在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是负责内务的女道童。
江绥跑去开门,见她提着一个双层食盒和一个包袱,笑容温婉:“小师弟,晚膳送来了,还有几件干净的换洗衣裳。热水稍后会有师兄送来,您和晏师弟先用膳吧。”
江绥接过东西,道了声谢:“有劳师姐关照了。”
“对了,”女道童想起什么,补充道,“掌门特意吩咐了,说小师弟此行辛苦,又淋了雨,这几日就在清安居好好休息,调养身体。等掌门处理完手头紧要的事务,会召您过去叙话。”
江绥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替我谢过父亲。”
送走她,江绥将食盒放在院中凉亭的石桌上,招呼时晏:“小晏儿啊,别在那里坐着了,快来吃饭吧。”
江绥一边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点心摆出来,一边下意识地望向外边渐沉的暮色和湿漉漉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时晏走过来坐下,看着江绥,疑惑地问道:“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这小破山上经常下雨。”江绥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抱怨之意。
“我挺喜欢下雨天。”时晏忽然说道。
江绥有些好奇地问道:“是吗?为什么?”
时晏低着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以前……只有下雨的时候,娘亲才能有空来看我……”
“这样啊……”江绥心中一动,忍不住追问道:“晏儿,你究竟来自哪里?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时雨林?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怕触及到这孩子的伤心事。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时晏抬起眼睛看他,继续缓缓说道:“我的确是从一片海上过来的。”
“嗯……”
他很努力地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那个地方的所有记忆,好像就只有我和阿婆生活的那间别院,很大,很安静。娘亲她很少来的,每次来都是行色匆匆,待不了多久就走了。我是跟着阿婆长大的,阿婆对我很好,我也挺想念她的。”
江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时晏,认真地听他讲述着。
时晏的声音很平静,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当然,她每次来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的。特别是下雨天时,她似乎没有那么忙了,所以每次下雨时我都会在门口等着她,她就会来。”
“把我哄睡之后,又悄悄离开。刚开始会有些失落,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至于我的父亲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
江绥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种睡前还能感受到亲人的陪伴,一睁眼却发现人已不在身边的感觉,只觉得一阵心疼。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时晏,在空旷的庭院里,守着阿婆,眼巴巴地盼着母亲偶尔的归来,又在无数个雨后的清晨醒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将失落和委屈默默咽下。
这种长久的、习惯性的分离和期待落空,比激烈的痛苦更磨人。
难怪他总是极度缺乏安全感,难怪他会对自己如此依赖,寸步不离……时晏从小缺乏父母的陪伴,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才总是黏在自己身边。
“直到有一次,我第一次被允许踏出了那个别院,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天,娘亲说要带我走,她将我和阿婆安置在一只大船上,她说,待我们到了一个新地方,她就去找我。自那次离别之后,不知道漂了多少天,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时就在一个山谷里,我走了一天也没找到她们,后来我就坐在一棵竹树下,再后来……就遇到了师尊。”
“娘亲为什么要骗我。”
时晏说完了所有,没有痛苦,没有埋怨,没有期待,有的只是对所有发生过的一切的不解。就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稀松平常事。
江绥听他讲完这些经历,只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生疼生疼的。时晏曾经从未主动向他提起过这些,是因为他对于那些往事还是比较介怀吗?江绥有些后悔自己刚才问那样的问题。
江绥走过去将他抱进怀里:“对不起啊晏儿,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些。”
“师尊不必道歉的,我倒觉得没什么。其实仔细想想,我并非一无所有。我有娘亲陪伴过的记忆,还有阿婆的疼爱,总归,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时晏微微一笑,接着又很认真地说道:“况且,眼下对晏儿而言,师尊才是最最最重要的!”
江绥心中还是充满了歉疚。听他这么说,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晏儿,你太懂事了,你要知道,太懂事的小孩是没有糖吃的。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任性,可以像所有普通孩子一样撒娇耍赖做你想做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你永远有我。”
像他这样懂事的小孩,说实话,江绥真的第一次见。镜湖村的那些小朋友,哪一个是不比他大了至少两三岁的,那些孩子如今还在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童真,可他这么个小孩,却整天将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面上表现得不悲不喜,甚至做到了许多成人都不能做到的冷静镇定。
江绥忽然想起了初见时晏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我很乖的,我吃得很少……我会自己找东西吃……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原来在那时他就如此小心翼翼吗,自己还冤枉他是不是海里的某只鱼妖蚌精之类的……
看着江绥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后悔,时晏又眨巴着他那双星星眼,崇拜道:“嗯,晏儿记住师尊的话了!”
江绥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他的脸颊从怀里托了出来。他伸手解下了脖子里那枚长命锁,戴在了时晏脖子上。
时晏低头看着胸前坠着的银色物什,那枚长命锁同寻常做工有些不同,反面雕刻的是麒麟纹样,正面却錾刻着一个“时”字。他问道:“这个是什么?”
江绥指尖摸着那枚长命锁,道:“这种长命锁共有两个,另一个在姐姐那里,是娘亲留给我们的,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如今,我想把它送给我最珍贵的人。”
时晏认识那个字,道:“师尊为我取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师尊很喜欢这个字吗?”
江绥摇摇头:“不是喜欢。晏儿,你记不记得,我刚看到你时,说过你很有眼缘,其实那不是在哄你,是真的。”
他目光看向窗外,思绪一时有些缥缈:“我觉得,我们家不应该缺少一个姓时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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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江绥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和庭院里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温暖的被子,打算再赖一会儿床。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身边有人影攒动。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原来是时晏。
时晏轻手轻脚地跳下床,走到窗边,站在一只小凳子上去伸手关窗,还顺便拿起一块布,仔细地清理了一下溅在屋里的水渍。
“师尊既醒了,还躺在那里做什么。”时晏头也不回地说道。
偷看被抓包,江绥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醒了醒了。辛苦晏儿了。”
“昨晚没关窗,砚台有些湿了。”时晏放下布巾,转过身来,眼神像个小管家婆。
“嗯嗯,下次注意,下次注意。”江绥敷衍地应着,掀开被子,赤着脚就想下地。
“马上入冬了,山间寒气更重,地上凉气侵骨。师尊最好不要再赤脚下地了。”时晏目光向下一扫,连忙提醒道。
江绥的脚趾刚着地,闻言又“嗖”地缩了回来,心里暗自嘀咕: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这孩子比亲爹还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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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清风殿内。
江季往正为一些琐事忙得焦头烂额。自从昨日一别,江季往一行人回到了清风派,而莫怀贤一行人则带着妆面婆乘船去了碧澜宫。
直到今早,一大堆传信才纷涌而来。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眉头紧锁,面前堆积如山的玉简和信笺几乎将他淹没。
原本以为送走妆面婆,带回所有孩童,镜湖镇一事便算圆满落幕,清风派也能重归平静。然而,仅仅分别一日,来自碧澜宫和莫怀贤的紧急传讯,就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
书信一封比一封措辞焦灼,带来的坏消息一个比一个惊奇炸裂。
莫怀贤的传信内容也是乱七八糟,一会儿说妆面婆在碧澜宫大闹,死活不肯受压,搅得宫内鸡飞狗跳;一会儿又说万魔窑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请求各大门派能派人过去共同商议对策;一会儿又传来消息,说碧澜宫宫主已经厌烦了把这群如同疯了一样的怪物囚禁在自己的地盘,要求另选合适之地来安置他们。
“这……这这才一天不见,怎么变成了这样啊。”江季往丢下手中蘸饱了墨却无处下笔的毛笔,痛苦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满心满眼无奈。
莫兄啊莫兄,你这哪是送妖,你这是给我送了个天大的麻烦回来啊!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看来这修真界,注定是不能再如往日一般平静下去了。
祝各位看官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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