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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董事会的风暴 茶水溅 ...


  •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洇湿了那份摊开的紧急财务简报。
      桌对面,集团的首席财务官避开他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哪个分行?”
      周文柏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
      “总行风控部直接下的函。要求我们在三十个工作日内,赎回城南那三处商业物业和您个人持有的百分之七集团流通股为抵押的全部贷款本息,合计两亿三千万。否则,将启动协议中的资产处置程序。”
      财务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那份盖着银行鲜红印章的函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躺在桌面中央。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宏观经济政策收紧,风险偏好调整,对部分抵押物价值及借款人综合偿债能力进行重新评估后,认为需提前收回以控制风险。
      每一个字都合规,合情,合理。
      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勒在周文柏脖子上的催命索。
      他刚把大部分流动资金,还有能抵押的硬资产,都投进了阻击瓷韵资本那个该死的“智能终端”项目里。
      账面上是好看的数字游戏,可现金快被抽干了。
      银行这当头一棒,砸得他眼前发黑。
      “知道了。”
      周文柏挥挥手,财务官如蒙大赦,几乎是贴着墙边退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压低了却依旧刺耳的议论声。
      消息是包不住的。
      周文柏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
      他能想象,此刻有多少通电话正在拨出,有多少条信息在屏幕间闪烁,话题都只有一个:周文柏,要完了。
      他猛地坐直,抓起内线电话:“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九点,紧急董事会。议题,集团近期流动性风险应对。”
      必须稳住他们。
      只要董事会还站在他这边,就还有腾挪的空间。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周文柏已坐在主位。
      陆续进来的董事们,神情各异。
      九点整,会议开始。
      财务官照本宣科地汇报了银行催收函的情况。
      每念出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念完,死一样的寂静。
      陈董第一个发难。
      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丢,金属磕碰木头的声音很响。“周董,解释一下吧?个人投资失利,竟要连累整个集团为你背书?银行的抵押物评估,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惊喜’,没告诉我们这些老家伙?”
      “陈董言重了。”
      周文柏努力保持着微笑,“市场波动在所难免,我个人确实在尝试一些新领域的投资,初衷也是为了给集团探索更多元化的利润点。至于银行方面,是政策层面的整体收紧,并非针对我们一家。我正在积极沟通,争取更宽限的期限,或者新的授信方案。”
      “沟通?”另一位李董摇头,手指敲着桌面上的函件复印件,“白纸黑字,两亿三千万,三十天。周董,我们都是做实业的,知道现金流意味着什么。集团账上有没有这笔钱应急,你比我们清楚。如果因为你个人的‘探索’,导致集团信用受损,甚至引发连锁反应,这个责任,谁来负?”
      指责声开始接二连三,像冰雹砸在窗玻璃上。
      平时被他或拉拢或压制下去的怨气、对他独断专行的不满、以及对集团前景的担忧,此刻借着银行催债的由头,全数爆发出来。
      周文柏的应对逐渐变得有些吃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用指尖不着痕迹地拭去。
      就在争吵进入白热化,一发不可收拾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瓷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珍珠白色套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室内,目光在周文柏微微泛红的脸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
      “抱歉,路上有些堵车。”
      她走到长桌旁,在属于她的、常年空置的席位上坐下。
      空气里的火药味,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出现,变得有些古怪。
      周文柏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强压住翻腾的情绪,扯出一个笑容:“阿瓷,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就在家多休息。”
      “我是集团股东,持股比例不算低。”
      沈瓷打开文件夹,面无表情。
      “遇到可能影响所有股东权益的重大风险,我应该出席。各位继续。”
      陈董和李董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文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会议继续,但风向微妙地变了。
      董事们不再只是发泄怒火,目光时不时瞥向安静坐着的沈瓷,似乎在掂量她的分量和意图。
      争论又持续了十几分钟,焦点始终绕不开那笔巨款和可能引发的危机。
      周文柏提出的几个拆借或资产置换的设想,都被以风险过高或可行性太低为由驳回。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沈瓷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各位,”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
      “争论责任归属,或许能宣泄情绪,但解决不了迫在眉睫的问题。银行给的是三十天,不是三十个月。”
      周文柏心头一紧,盯着她。
      “我同意部分董事的看法,集团的主营业务是根本,不能因为任何人的个人投资行为而动摇根基。”
      沈瓷的话,让几个刚刚激烈抨击周文柏的董事微微点头,“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出一个能让银行暂缓步伐、让市场恢复信心的‘稳健方案’。”
      “沈女士有什么高见?”
      陈董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试探。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个思路。”
      沈瓷的目光缓缓掠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文柏紧绷的脸上,“银行担心的,无非是抵押资产的价值波动,以及还款来源的单一性和不确定性。
      如果我们能向银行展示,集团有清晰且可靠的‘风险隔离’与‘还款保障’机制,或许能争取到转圜余地。”
      “具体说说。”李董催促。
      “我的建议是,”
      “将集团目前由文柏直接负责的、与此次抵押关联度较高、且近期波动较大的两项业务板块——商业地产短期投资和部分海外贸易线——暂时剥离出他的直接管理范围。
      成立独立的专项应对小组,由董事会推选资深、稳健、且对该领域有深入理解的董事牵头负责,专司与银行沟通、资产盘活、风险化解及确保相关业务平稳过渡。”
      她顿了一下,迎着周文柏骤然变得尖锐的目光,继续道:“这样一来,银行能看到集团主动风险切割的决心和能力,相关业务的经营也能避免因个人事务干扰而再出纰漏。
      文柏也可以更专注于解决他个人投资的问题,以及集团其他核心业务的管理。算是两全之策。”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哪里是什么“两全之策”?
      这分明是温水煮青蛙,是要他周文柏当众交出部分权柄。
      剥离业务主导权,交给“专项小组”?
      牵头人由董事会推选?
      他几乎能立刻想到沈瓷暗中接触过的那几个人——王董,孙董,还有那个一直被他边缘化的技术派元老赵董。他们都是实干派,也都对他近年来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词。
      好一个“稳健的解决方案”。好一个以退为进。
      周文柏胸口起伏,血液冲上头顶。
      他想拍案而起,想厉声驳斥,想质问沈瓷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不能。
      沈瓷的提议,站在了“维护集团整体利益”的道德高地上,无懈可击。
      而且,他看到了几个董事眼中闪过的意动,甚至是一丝赞同。
      “沈瓷……”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沈瓷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文柏,这是为了集团好。”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也是为了你好。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太累了。让更专业、更专注的团队分担一些,不好吗?”
      他猛地意识到,沈瓷甚至没有提名,却已经把候选人的范围,精准地框定在了那几个对他不满的“实干派”里。而她,作为大股东,只需在后续的投票中,轻轻推一把。
      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恭敬、奉承、保持表面顺从的脸,此刻都写满了审视、权衡,甚至冷漠。
      他突然感到一阵悲凉,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他好像,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个提议,事关重大,需要详细论证。今天先——”周文柏试图拖延。
      “时间不等人,周董。”
      陈董打断了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冰冷,“沈女士的思路,我看有可行性。至少给了银行和市场一个积极的信号。我提议,就沈女士的建议进行初步表决,授权董事会秘书处立即着手拟定具体执行方案和小组人选推荐名单,下次会议审议。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了起来,是李董。
      接着,是王董。
      孙董迟疑了一下,也举了手。
      一个,两个,三个。
      陆陆续续,超过半数的手举在了空中。
      没有举手的,要么低头看着桌面,要么目光游离,就是没人再看向主位上那个脸色灰败的男人。
      沈瓷没有举手。
      她安静地看着那只曾经轻易掌控她、掌控女儿们、掌控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手,如今微微颤抖着,连茶杯都端不稳。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无名指那枚素净的婚戒上,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会议结束了。
      董事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没有人再多看周文柏一眼。
      沈瓷收拾好文件夹,起身,走向门口。
      “沈瓷。”周文柏叫住她,声音嘶哑。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天,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沈瓷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骇人。
      “文柏,”
      “我只是在做一个股东,该做的事。”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渐行渐远。
      周文柏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主位的椅子宽大而冰冷。
      桌上那份银行函件,红印章刺眼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的商业帝国,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崩塌的裂痕。
      而握着凿子的人,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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