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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烬 音乐节 ...


  •   音乐节现场的空气是滚烫的,混着草叶被踩踏后的青涩气、汗味,还有年轻身体里蒸腾出来的热浪。
      舞台灯光像一把把巨大的彩色刷子,扫过人潮汹涌的黑色海面。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雨眠指尖的吉他上迸裂开来、与鼓点一起砸进夜空时,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掀翻临时搭建的舞台顶棚。
      她站在光束中央,额发被汗水粘在白皙的额角,胸口微微起伏。
      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是用力过猛后的虚脱,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台下那些晃动的荧光棒,那些模糊却炽热的脸,那些跟着旋律嘶吼的陌生声音,汇聚成一股真实的、可触摸的洪流,将她紧紧包裹。
      这是真正的,为她周雨眠的音乐而来的声音。
      沈瓷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被光芒笼罩的二女儿。
      耳边挂着无线耳麦,里面传来后方临时导播间清晰而克制的汇报:“沈总,线上直播间峰值人数破一百二十万了,礼物和弹幕刷得看不清,服务器刚才波动了一下,已经扩容稳住。”
      “录屏切片,尤其是最后那首新歌《烬》的现场版,演出结束后半小时内,按我们预设的标签和路径,投放出去。”
      沈瓷的声音很低,混在退潮般的喧嚣里,清晰地下达指令。
      “明白。”
      一切都在计划中。
      音乐节是跳板,现场感染力是燃料,线上同步直播是放大器。
      雨眠需要这个舞台,需要最直接、最不加矫饰的认可,来彻底击碎前世被雪藏、被否定带来的无形枷锁。
      而沈瓷,需要这场成功的公开亮相,作为雨眠“独立音乐人”身份最有力的注脚,也是向周文柏那张逐渐收紧的舆论之网,掷出的一枚闪亮棋子。
      表演后的后台拥挤混乱,混合着烟味、化妆品和兴奋的气息。
      雨眠被簇拥着回到简易的休息区,几个工作人员递水、补妆,说着“太棒了”、“炸翻了”之类的兴奋话语。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落进了星星,但气息已经慢慢平复下来。
      接下来,是一个事先约好的小型专访直播。
      平台是新兴的视频网站,受众年轻,流量可观。
      采访地点就在后台辟出的一小块相对安静的区域,背景是印着音乐节标志的黑色幕布。
      一架摄像机,一个举着便携麦克风的记者,还有一台实时显示直播评论的平板电脑。
      雨眠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沈瓷站在摄像机范围外,靠着一个堆放器材的箱子,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和记者身上。
      专访开始很常规。
      问了音乐创作的灵感,问了今晚演出的感受,问了未来的计划。
      雨眠的回答比沈瓷预想的还要沉稳,直播间的评论一片“姐姐好美”、“歌好好听”、“粉了粉了”的刷屏。
      直到有个女记者突然发难。
      “雨眠,我们都知道,你出身在一个非常优渥的家庭,是标准的‘豪门千金’。最近你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走到台前,获得了极大的关注。
      但网络上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认为你的‘独立’或许并不纯粹,你的迅速走红,背后是否有家族资本强力的推动和包装?
      毕竟,寻常的音乐人,很难在起步阶段就登上这样规模音乐节的主舞台,并且获得如此集中的线上推广资源。”
      她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却字字如刀。
      “此外,之前关于你早期作品的一些借鉴争议,虽然当时没有发酵,但现在随着你知名度提升,又重新被一些人提及。
      你如何回应这些关于你‘名不副实’,甚至‘底色存疑’的质疑呢?
      这是否意味着,你的音乐道路,从一开始就并非如你所说,那么‘干净’和‘独立’?”
      休息区原本细微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
      举着反光板的工作人员动作僵住,看向记者,又看向雨眠。
      摄像机红灯稳定地亮着,忠实捕捉着雨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确实错愕了。
      那双刚刚还盛着星光和喜悦的眼睛,瞬间掠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猝不及防的刺痛。
      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没想到,在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近乎完美的演出后,迎头砸来的不是鲜花,而是这样锋利、直接扣向“根本”的诘问。
      家族资本?包装?借鉴争议?
      沈瓷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记者。
      不是事先沟通好的问题。
      这个记者,这张面孔——她快速检索记忆。
      不是合作平台的人,是临时以某家“深度文化媒体”名义加入的。
      周文柏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他不再满足于外围的舆论造势,而是选择在她和雨眠最光芒乍现的时刻,当众捅刀,试图从根源上污名化雨眠努力获得的一切。
      镜头下,雨眠的嘴唇抿紧了。
      几秒钟的沉默,被直播无限拉长,评论区已经炸开,质疑、维护、吃瓜看戏的言论疯狂滚动。
      然后,她松开了捏着水瓶的手,慢慢把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抬起眼,看向记者,也看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脸上的那丝慌乱和刺痛,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沉静下来。
      “首先,”
      “谢谢你的提问。很直接。”
      “关于‘家族资本’。”
      雨眠直视着记者,“我不否认我的家庭给了我良好的教育和接触艺术的机会。但走到这个舞台上,今晚唱的这些歌,每一首的词曲,编曲的每一个细节,排练时流过的汗,第一次登台前的失眠——这些,是我自己的。
      你所说的‘强力推动和包装’,我无法代表别人回答。
      但我所知的是,我的团队,包括我的家人,她们在做的是:在我写出歌后,帮我找到让更多人听见的渠道。就像为一个也许还不错的产品,找到展示它的橱窗。
      至于产品本身是不是值得被喜欢,决定权在每一个听歌的人手里,不在橱窗是谁打造的。”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独立’,对我来说,不是和‘富有’或‘贫寒’对立。
      而是指,我的音乐表达什么,不表达什么,由我的感受和思考决定,不为讨好任何人,不为换取任何标签和利益服务。
      这是我能保证的‘干净’。
      “那早期的‘借鉴争议’呢?空穴不来风。”
      记者追问,咬住了这个点。
      雨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她某个更隐秘、更在意的地方。
      沈瓷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到雨眠垂下了视线,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弹吉他时充满力量,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
      后台的光线不算明亮,一束顶光斜斜打在雨眠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直播评论滚动的速度更快了。
      就在沈瓷几乎要向前一步,准备以工作人员身份介入打断时,雨眠重新抬起了头。
      “我十八岁的时候,写过几首很不成熟的歌。
      那时候听了很多国外乐队的作品,非常着迷。
      在尝试创作时,可能无意识地在某些旋律走向、和弦编排上,留下了一些模仿的痕迹。”
      她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很清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挖出来,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后来有人指出了这一点。我回去反复听,对比,我承认,确实存在相似性。
      那不是抄袭,是幼稚的、不成熟的模仿,是创作学习路上走歪的一小步。”
      她顿住,喉咙动了动。
      “那几首歌,我后来再也没有公开唱过,也没有收入任何正式作品集。它们是我抽屉里的废稿,是我的‘黑历史’。
      如果这也算‘争议’和‘底色’——”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那我只能说,我很庆幸,我是在十八岁,而不是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才犯下这个错误,并且有机会修正它。
      比起一个从未模仿、从未走偏、完美无瑕却可能也毫无生命力的‘天才’,我宁愿做一个会犯错、会学习、会成长的活生生的创作者。”
      说完最后一句,她目光坦荡地回视着记者,也迎向那个记录一切的镜头。
      休息区安静得能听到电流通过的细微嗡鸣。
      记者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率地承认“不成熟”和“模仿”,预先准备的后手,像是打在了有弹性的网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边缘的沈瓷,忽然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摄像机的镜头,都下意识地转向她。
      沈瓷放下手,对雨眠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许。
      她的视线掠过记者,看向直播镜头。
      “关于资本,”
      沈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我想补充一句。真正可怕的,或许不是资本本身,而是资本试图定义什么是‘纯粹’,什么是‘干净’,并把不符合它定义的东西,都打成‘不纯粹’、‘不干净’。雨眠今晚站在这里,靠的是她的才华和努力。如果有人想用别的名目来抹杀这一点,那可能是另一场资本强推的好戏了。”
      她没有点名,但话里的意味,在场的几个明白人,瞬间心领神会。
      记者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一丝僵硬。
      直播间的评论区,在短暂的凝滞后,爆炸了。
      原本有些摇摆的质疑被更多汹涌的支持言论淹没。
      “姐姐好刚,直面黑历史。”
      “逻辑清晰,态度坦荡,这才是独立音乐人的态度。”
      “最后那个阿姨是谁?说话好有力量。”
      “路转粉了,比那些永远完美的假人真实一万倍。”
      “说资本强推好戏的……细思极恐,是不是有人眼红了啊。”
      专访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仓促结束。
      发难的记者收起设备,匆匆离开,甚至没再多说一句客套话。
      雨眠还坐在椅子上,看着记者消失的方向,刚才强撑的镇定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一层疲惫,和后怕。
      沈瓷走过去,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温暖,有力。
      “妈,”雨眠声音有些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承认了模仿……”
      “没有。”
      沈瓷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说得非常好。真实,比任何完美的辩解都有力量。
      尤其是——”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在有人想用‘完美’作为武器攻击你的时候。你亲手打破了这把武器。”
      雨眠怔了怔,慢慢吁出一口长气,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靠在母亲的手掌上。
      而此刻,音乐节场地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周文柏靠在座椅上,面前平板电脑显示的直播画面已经黑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敲击着。
      驾驶座上的心腹低声汇报:“记者那边反馈,效果没达到预期。二小姐应对得很妥帖。沈女士最后那段话,指向性很强,直播间舆论现在一边倒支持二小姐。”
      周文柏没说话。
      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透过车窗,望着远处音乐节现场仍未散尽的璀璨灯光,眼神深不见底。
      半晌。
      “独立音乐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冰冷。
      “那就看看,这份‘独立’,能让她走多远。”
      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舞台的喧嚣被远远抛在后面,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硝烟味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
      沈瓷揽着雨眠,走出临时休息区。
      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后台的闷热和刚才的剑拔弩张。
      她看了一眼远处沉沉的夜幕,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的女儿。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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