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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顶撞 予安把 ...


  •   予安把那份薄薄的合同书,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房间抽屉的最底层。
      心里那点恍惚的漂浮感,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陌生的踏实。
      晚饭时,周文柏回来了。
      在餐桌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女儿和沈瓷,问了问清越公司里一个项目,又关心了雨眠音乐节准备得怎么样。
      予安低着头,小口喝着汤。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果然,晚餐后不久,管家就过来轻声说:“三小姐,先生在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予安脑中瞬时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看向母亲,沈瓷正用纸巾拭着嘴角,闻言抬起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道目光像浸了暖阳的深潭,接住了她所有的慌乱,让揪紧的心慢慢沉下来。
      予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台灯。周文柏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杯热茶,白气袅袅。
      “予安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张沙发,语气很和蔼。
      予安轻轻关上门,走过去坐下。
      沙发的皮质柔软,但她只坐了边缘一点点,背脊下意识挺直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这是父亲书房独有的、带着威压感的气息。
      周文柏放下报纸,摘下金丝边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
      他没立刻说话,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儿。
      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悄悄捏住衣角。
      听你妈妈说,
      “你最近在跟什么研究中心合作?还赚了点零花钱?”
      予安喉咙有些发干。
      “嗯,是文化遗产创新研究中心的陈老师,一个关于古代风物的数字活化项目。我帮忙做一点文化策划的工作。”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文化策划……”周文柏慢慢重复这四个字,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听起来很有意义。我的予安长大了,有本事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
      瓷器相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不过,”他话锋一转,“爸爸今天找你,主要是想提醒你几句。你毕竟还是个学生,学业是第一位的。
      外面那些项目啊,虚名啊,还有那点蝇头小利——”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锁住予安,“不要看得太重。”
      予安捏着衣角的手指有些发凉。
      “我们周家的女儿,”周文柏的声音沉了沉,“不需要靠抛头露面去赚钱,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博取什么认可。
      那不适合你,也有失体面。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富足地过一辈子。
      这才是正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接触多了,心就野了,也容易被人利用。”
      他的话像一层层湿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
      予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躲在角落、因为不够漂亮不够活泼而被忽视的小女孩,父亲的话语就是权威的判决,不容反驳。
      书房里只有台灯照亮的一小片光晕,父亲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那种温和表情下透出的冰冷审视,让她后背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那些在项目组里和研究员、插画师侃侃而谈的考据,那些深夜在论坛上以“小瓷片”身份与人激辩的灵光,在父亲这套“正途”与“体面”的说辞面前,忽然变得轻飘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就在这时,她摸到了家居服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卡片轮廓。
      是母亲给她的那张银行卡。
      冰凉的塑料边缘,此刻却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烫醒了她的神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习惯性的怯懦被用力压了下去。
      “爸爸,”
      “我没有搏虚名。我只是在用自己的知识,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周文柏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了下来。
      予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着,但话已经开了头。
      “陈老师他们认可的是‘小瓷片’的考据和想法,不是‘周家三小姐’。知识本身就有价值,被专业人士认可,不是丢脸的事情。”
      她顿了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母亲那句话复述出来,像是握住了唯一的盾牌。
      “知识有价值,被认可不是抛头露面。”
      最后几个字落下,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台灯的光映在周文柏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光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温和关怀,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擦了一下,露出底下坚硬的底色。
      他没有发怒,甚至嘴角还保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予安清楚地看到,他捏着眼镜绒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好,好。”
      周文柏终于又开口,听不出喜怒,“你有自己的想法了。妈妈教得很好。”
      他把绒布和眼镜慢慢放在小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带着一种更强的疏离感。
      “既然你觉得这是正事,那爸爸也不多干涉了。只是记住,学生本分别忘了。去吧。”
      没有预想中的疾言厉色,甚至比刚才更“通情达理”,但予安却感觉更冷了。
      她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出门外,慌忙站起身,低低说了声“爸爸晚安”,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令人压抑的光晕和气息。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心脏还在咚咚狂跳,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后怕和微弱兴奋的感觉,却慢慢涌了上来。
      她顶回去了。
      虽然父亲最后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但那一刻,她不再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她慢慢走回自己房间,脚步从虚浮渐渐变得实在。
      路过二姐雨眠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吉他试音声;大姐清越的房门缝下还透出光亮,可能还在处理工作。这些熟悉的声音和光线,构筑起一个与她刚刚脱离的那个冰冷书房截然不同的世界。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从抽屉最底层又拿出那份合同。
      纸张上的文字和印章,还有口袋里银行卡坚硬的轮廓,此刻不再仅仅是欣喜的证明,更成了某种实实在在的、可以倚靠的东西。
      她知道,从自己说出那句话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冰冷的眼神告诉她,她不再是他认知里那个可以随意忽视、轻易拿捏的小女儿了。
      恐惧还在,像角落里徘徊的阴影。
      但指尖拂过合同书上自己的签名时,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正从心底破土而出。
      书房里,周文柏依然独自坐在那片台灯光晕中。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沈瓷……”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咀嚼着什么。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
      “是我。
      之前让你留意的人和项目……对,详查。尤其是那个什么研究中心,还有她以‘小瓷片’身份活动的所有痕迹。尽快。”
      挂断电话,他转过椅子,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没有表情的脸。
      三个女儿……不知不觉,竟然都开始长出了忤逆的翅膀。
      这风向,是该好好拧一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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