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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姐妹夜话 凌晨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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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雨眠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乐谱,手指悬在吉他弦上,却半天没拨出一个音。
窗外树影被风吹得摇晃,投在墙上,像一群窃窃私语的旁观者。
音乐节,一个她向往又陌生的词。
从前她只敢在日记本里写歌,在没人的天台小声哼唱。
现在,母亲把舞台推到了她面前。
压力像潮水,一点一点没过脚踝。
门口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雨眠回头。
予安抱着自己的枕头,探进半个脑袋。
她穿着卡通睡衣,顶着鸡窝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姐,”她声音小小的,“我能进来吗?”
雨眠愣了一下,点头。
“进来吧。睡不着?”
予安抱着枕头钻进房间,带上门。
走到雨眠床边,把自己的枕头挨着雨眠的枕头摆好,然后爬上床,盘腿坐好。
“来给你加油打气。”予安突然开口,语气干巴巴的,“怕你紧张。”
雨眠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我没事。”
“哦。”予安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抠着枕套上的刺绣花纹。
沉默了几秒,她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素描本,递给雨眠。“这个,你看不看?”
雨眠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一张张用钢笔细致勾勒的草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
有砚台,笔架,墨锭,镇纸——都是古代文具,但线条干净,透着一种现代的设计感。
有些旁边还画了想象图:一方古砚变成了简约的桌面收纳盒,一枚竹节笔搁变成了手机支架。
草图边缘有反复修改的痕迹,橡皮擦留下的毛边,还有几点不小心滴上的墨渍。
“这是……”雨眠的手指拂过纸面。
“之前项目做的。”
予安的声音近了些,她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画着莲叶水盂的图,“这个,原型是唐代的。古人拿来盛洗笔的水,你看这莲叶的弧度——”她指尖顺着线条滑过,“当时画了好多遍,总觉得画不出它那种又安静又灵动的感觉。
陈老师说,文物自己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形制、纹样,都在讲故事。画它的时候,我觉得它也在看着我。”
雨眠抬头看她。
予安说起这些时,眉飞色舞,光芒耀眼。
“你画得很好。”
雨眠由衷地说。
予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我只是觉得——”她顿了顿,寻找着词句,“它们在地底下,在库房里,沉默了几百年,几千年。现在有机会被重新看见,被画出来,可能以后还会被做成真的东西,被人喜欢,放在书桌上。”
她看向雨眠,“姐,你说它们会不会也在紧张?”
雨眠晃了晃神。
夜风从纱窗缝隙渗进来,轻轻吹动画稿的一角。
接着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气音,肩膀微微抖动的笑。
“哪有文物会紧张的——”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予安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牵了牵,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我就是瞎想。”
“不瞎想。”
雨眠合上素描本,轻轻放在膝头,“谢谢你,安安。”
予安抠枕套的手指停了停,难为情道;
“谢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有你们支持,我不紧张 。雨眠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句话像一把小钥匙,轻轻拧开了某个闸口。
“其实,”雨眠拨了一下吉他的低音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我怕的不是弹错,不是唱破音。”
她目光落在琴弦上,“我怕的是他们听不懂。或者听懂了,却觉得不过如此。爸以前总说,这些东西上不了台面,是‘小情小调’。我怕他——怕很多人,都是对的。”
“他不对。”
予安立刻强硬反驳。
“你的歌,我偷偷听过。在电脑里,那些没写完的片段。”
“写‘雨打芭蕉’那首的时候,我刚好在查宋代园林的雨景营造。你旋律里的那种空寂和潮湿,和古画里的一样。这怎么是小情小调?”
雨眠愕然地看着妹妹。
她从来不知道予安听过那些粗糙的半成品。
这个妹妹,原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关注她。
“真的。”
予安像是要证明,又补了一句,“比很多所谓的‘大歌’,真实多了。”
沉默再次落下,但这次是温软的,裹着理解的微光。
“那你呢?”
雨眠问把吉他轻轻靠回墙边,“你怕什么?怕画不好那些文物?”
予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我怕我配不上它们。我怕我笨,理解不了它们几千年的心事,就随便给它们披了件时髦外衣,其实是糟蹋了。也怕别人说,周家三小姐,懂什么历史,不过是玩票,装样子。”
她声音越来越低。
“就像以前,他们说我长得不好看,不适合待在那种场合一样。”
雨眠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记忆里,予安总是缩在角落,低着头,像要把自己藏进地缝。
她伸出手,握住了予安有些冰凉的手。
“你不是小瓷片吗?”
“连陈老师那样的人都认可你了。那不是玩票。”
予安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
“陈老师今天正式邀请我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梦游般的恍惚,“一个很大的项目,国家级的。他说,是因为‘小瓷片’的思维和能力。”
她转过头,看着雨眠,眼睛亮得惊人,也带着不确定的惶惑。
“姐,我签了保密协议。这事爸不知道。妈让我自己决定,我接了。可我心里一直像踩在云上。这是真的吗?真的是因为我,而不是因为我是‘周予安’?”
雨眠握紧了她的手。
“当然是真的。你是‘小瓷片’,也是周予安。这两样,现在分不开了。”
她语气肯定,“我真为你高兴,安安。比我自己能上台唱歌,还高兴一点。”
予安鼻子一酸,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间蹭了蹭。
再抬头时,眼角有点红。
你明天唱歌,我也会在下面听的。
我要做你的头号粉丝。
“好。”雨眠点头,“那你以后画的每一版设计图,也要第一个给我看。”
“行。”
约定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轻轻埋进这个夜晚的土壤里。
紧张感没有消失,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种奇妙的共鸣——她们一个要用旋律唤醒耳朵,一个要用线条唤醒记忆,都在试图让一些沉默已久的东西重新开口说话。
这路上有恐惧,但不再是孤单一人。
雨眠收起乐谱,关了灯。
姐妹俩并肩躺在床上。
“大姐最近……”
雨眠望着天花板,轻声说,“好像也很累。爸那天找她说话之后,她回来在书房坐了很久。”
予安“嗯”了一声。
“妈说,路要自己选。大姐的路,比我们的可能更重。”
“我们能帮她吗?”
“不知道。”
予安诚实地说,“但妈在。妈不会让她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
雨眠心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阴影。
她甩甩头,把脸侧向予安那边。
予安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睫毛在微光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素描本的一角。
雨眠轻轻拉高薄被,盖住两人的肩膀。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树影不再像窥探者,反而像温柔的守夜人。
予安在陷入沉睡边缘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姐,文物不紧张……你也别紧张……”
雨眠没应声,只是无声的笑了笑,在黑暗中,握住了妹妹放在被子外的手。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她们各自要唤醒的世界,正等着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