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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论坛上的号角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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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书房里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和沈瓷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她没有选择传真机,也没联系任何一家报社。
那些通道太慢,也太容易被周文柏的人脉中途截断。
战场,在刚刚兴起、鱼龙混杂却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网络论坛。
她注册了几个新账号,名字普通得像一滴水汇入海洋。
“路过的小耳朵”、“唱片店打杂的”、“学过两年作曲”。
IP地址经过技术处理,散落在不同城市。
她甚至让清越通过“瓷韵”公司的年轻员工,借来了几台不同地点的电脑备用。
帖子标题没有哗众取宠,平实得像一则技术讨论:《理性讨论:最近两首闹“撞车”的曲子,《秋河》和《逝川》,听听看谁更像“后来者”?》。
正文里,她以“疑似知情者”的口吻,简述了“某豪门背景的少女创作者”与“某唱片公司新人”之间的版权纠纷。
语气克制。
但重点,全在附件和后续跟帖里。
沈瓷把雨眠从小学到高中厚厚的几本创作手札里,有关《秋河》动机和片段草稿的页面,用相机拍下,做了关键信息模糊处理,只保留日期和音符。
那些稚嫩却清晰的笔迹,跨越了好几年。
这是沈瓷前几天安抚雨眠时,就让她仔细整理出来的“时光证据”。
更关键的分析,来自予安。
“妈,我对比了。”
予安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音频波形分析软件界面——这是沈瓷托人从国外弄来的专业工具。“《秋河》的旋律发展很自然,动机A在这里演变出B,过渡到高潮C,结构是完整的。
但《逝川》——”她指着另一段波形,“它的高潮部分和《秋河》很像,可前面的引子却显得生硬,像是为了引出那个高潮而强行拼凑的。
而且,李沫注册版权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二姐参赛提交乐谱之后、正式公开演奏之前。太巧了。”
予安的声音很轻,逻辑却像手术刀一样清晰。
她甚至画了一张简明的对比图,用箭头标示出旋律走向的“自然生长”与“嫁接痕迹”。
沈瓷把予安的图和关键描述,用更通俗的网络语言重新组织,跟帖在主楼下面。
“有没有懂行的朋友来看看?纯技术探讨,不站队。”
她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已经是凌晨三点。
窗外夜色浓稠,书房里咖啡已经冷透。
发帖只是第一步。
她知道2003年网络传播的节奏。
需要“自来水”,也需要一点点助推。
清越的电话在第二天下午打了过来,声音压着兴奋:“妈,帖子在几个音乐版块被顶起来了。我让我这边几个信得过的、一直关注我分享的‘朋友’,去帮忙发了些理性的分析回复。他们有的是音乐学院的,有的是电台DJ,说话有分量。”
雨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厚厚的创作手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正停留在那个不断刷新的论坛页面上。
“害怕吗?”沈瓷坐到她身边。
雨眠睫毛颤动了一下。
“有点。”
她老实承认,“很多人说话好难听。说我是仗着家里有钱欺负新人,说我炒作。”
“还有呢?”
“也有帮我们说话的。”
雨眠指了指屏幕上几段长回复,那是清越找来的专业人士,从和声进行、曲式结构角度做的分析。
虽然也有网友起哄说“太深奥看不懂”,但确实压住了一些无脑喷。
“这个叫‘古音拾遗’的ID,分析得特别细,连我当初改过一个不和谐的半音都指出来了。好像真的懂我。”
雨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是被理解的悸动。
“那是予安。”沈瓷平静地说。
雨眠猛地转头,一脸不可思议。
沈瓷笑了笑:“你妹妹是网络上的‘小瓷片’,肚子里装的可不只是古董知识。
她为了帮你,把这几个月自学的音频分析全用上了。”
雨眠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手指更用力地攥紧了手札。
那些独自在琴房写写画画的时光,那些被父亲斥为“无用”的音符,原来并非只有母亲记得。
连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似乎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妹妹,都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些音符的“来处”。
“舆论开始转向了。”
清越在电话里同步进展,“现在讨论的重点,从‘谁抄谁’,慢慢变成了‘原创怎么这么难’、‘大公司是不是店大欺客’。
李沫那边‘星海唱片’的背景被扒出来了,有人匿名爆料他们之前就用类似手段‘吸纳’过独立音乐人的作品。妈,是不是你……”
“专注眼前的事。”
沈瓷打断她,语气却温和,“保护好我们这边的发声账号,别让人反向追查到我们和雨眠的直接关联。
热度起来了,真正的‘客人’也该上门了。”
那些闻风而动的早期网络推手和个别眼光犀利的传统媒体记者。
沈瓷没有拒绝所有接触。
她通过清越的渠道,筛选了两家作风相对扎实的网络社区和一家新锐音乐杂志的记者,提供了更详细的对比资料,并“无意”透露出创作者是一位才华横溢却因家庭压力险些放弃的年轻女孩。
“故事”的棱角逐渐清晰起来:一边是资本护航、背景可疑的新人;另一边是默默耕耘、作品有迹可循、甚至带点身世无奈的才女。
强烈的反差,在2003年那个对“公平”和“草根逆袭”抱有朴素信仰的网络环境中,极易点燃情绪。
论坛上的高楼越盖越高。
争吵,分析,扒皮,声援。
雨眠那个原本只在小圈子里被人知晓的获奖作品《秋河》,知名度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甚至有人开始扒她早年参加学校汇演的模糊录像带,称赞她气质独特。
沈瓷看着这一切,心中平静无波。
这只是吹响号角,将战场拉到对她有利的、相对透明的领域。
周文柏最擅长的台面下交易和家族权威,在这里如同拳头打在棉花里。
她预料中的反击,来得比她想的快一点,却换了一种方式。
第三天晚上,周文柏回家了。
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沈瓷正坐在那里,翻看着清越打印出来的论坛热评汇总。
“你看看。”
他把一份纸质文件摔在茶几上,是“星海唱片”通过正式渠道发给周氏集团法务部的律师函副本。
措辞强硬,指控周雨眠方在网络上散播不实信息,损害李沫及唱片公司名誉,要求立即删除帖子、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
“这就是你纵容的结果?事情越闹越大。现在人家直接把状告到我公司来了。”
周文柏的声音压着火,“你知道今天利丰的李总打电话给我,怎么说的吗?他说‘周总,家务事要处理好,别影响了正事。’我们和利丰在海港那边的项目正在关键期。为了雨眠那点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值得吗?”
沈瓷合上手中的打印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文柏,律师函是发给‘周雨眠方’的,为什么直接送到你的公司?‘星海’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需要周氏集团来施加压力?”
周文柏一滞。
“利丰的李总,又为什么对一家小唱片公司和一个新人的事,这么了如指掌,还能用来‘提醒’你?”
客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周文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儒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和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没什么意思。”
沈瓷站起身,拿起那份律师函,轻轻弹了弹纸面,“我只是觉得,对方急了。他们没想到,我们敢把事情摊开在阳光下,让这么多人看。
他们更习惯的,是躲在暗处,靠一纸律师函,或者靠某些人的一句话,来吓退对手。”
她走近一步,看着周文柏的眼睛。
“文柏,你说雨眠的东西是‘过家家’。
可就是这个‘过家家’,现在有成千上万不认识她的人,在为她说话,在讨论什么是真正的创作。
你觉得,是这些陌生人的眼睛亮,还是利丰李总的一句话重?”
周文柏被她眼底那片沉寂的深海慑住,竟一时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温顺点头、操心女儿衣食的沈瓷。
她手里拿着的好像不是律师函,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盘算的狭隘与狼狈。
“事情到此为止。”
他最终挤出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会让法务去沟通,尽快平息。雨眠那边,你让她别再上网,别再发声。”
“恐怕不行。”
沈瓷摇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想停就能停了。论坛上的帖子,不是我发的,是‘热心网友’。音乐杂志的采访邀约,对接的是清越的公司。雨眠是创作者,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作品正经历什么,也有权利选择如何捍卫它。”
她将律师函放回茶几上,动作轻缓。
“至于你的公司,你的项目——如果因为一个女孩坚持原创的‘小事’就受到影响,那这样的合作伙伴,这样的项目,本身是不是也有点问题?”
说完,她不再看周文柏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
今天下午,有电视台文艺频道的人,联系清越,想就‘年轻原创音乐人生存现状’做个话题探讨。他们觉得雨眠这个案例,很有代表性。”
周文柏僵在原地,看着沈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茶几上的律师函像个讽刺的标签。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某种他无法掌控的、喧嚣的、来自更广阔世界的力量,正顺着网线,呼啸着涌进他精心构筑的堡垒。
号角已经吹响。
接下来,该让子弹飞一会儿了。
而她的战场,从来不止这一个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