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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方记餐馆 第五天,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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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刘雪走得更远了。
前四天她把城中村的主街走了个遍,今天她拐进了一条更偏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铺面,卖早点的、修鞋的、配钥匙的,烟火气比主街浓得多。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她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但她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钱了。
她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尽头的时候,看见了一家小餐馆。
餐馆不大,门脸很窄,招牌上写着“方记餐馆”四个字,红漆已经掉了色,但擦得很干净。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来有人在精心打理。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还没到饭点,店里没有客人,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擦桌子,穿着一件白色厨师服,围裙上有些油渍,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刘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你们要人吗?”
方大勇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有一块淤青,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流落街头的孩子。
“你……”方大勇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五。”刘雪撒谎了。她十四,但她知道十五听起来更像一个能干活的人。
方大勇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瘦得像麻杆一样的胳膊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们要招的是服务员,要端盘子的,你这身子骨……”
“我能干。”刘雪的声音很急,“什么都能干。洗碗、扫地、擦桌子、择菜,什么都行。我不要工资,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方大勇看着她,沉默了。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餐馆,见过各种各样的流浪汉、打工仔,但很少见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独自一人来找活干。
“你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他问。
刘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刘雪低下头,“就是……不想待了。”
方大勇没有追问。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在这个年纪,他已经学会了不问太多为什么。有些人的苦,说出来你也帮不上忙,不如不问了。
“你先坐一会儿。”他指了指靠窗的位子,“等会儿我媳妇来了,我跟她商量商量。”
刘雪坐在椅子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不敢乱动。她看着方大勇走进后厨,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的响声,那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厨房里也是这种声音。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女人从后门进来了,她比方大勇矮一个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大勇,今天早市怎么样?”她一边系围裙一边问。
“还行,”方大勇从后厨探出头来,“媳妇,你过来一下。”
方嫂走过去,顺着方大勇的目光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刘雪。
“那是谁家的孩子?”
“来找活的,说是什么都能干,只要管吃管住。”
方嫂皱了皱眉,走到刘雪面前,上下打量她。
“你多大了?”
“十五。”刘雪又撒了一次谎。
方嫂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胳膊细得像竹竿,方嫂的大拇指和食指能轻松地圈住。
“十五?”方嫂的眉毛挑起来,“我看你顶多十二。”
“我真的是十五,就是……长得瘦。”
方嫂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转头看了看方大勇,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方嫂问。
“刘雪。”
“刘雪,”方嫂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们这里缺一个洗碗的。一天八块钱,管三顿饭,住的地方嘛……后面有个杂物间,收拾一下能住人。你干不干?”
刘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干!我干!”
“别高兴太早。”方嫂伸出一根手指,“我丑话说在前头——干活要麻利,不能偷懒。碗洗不干净要重洗,地扫不干净要重扫。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奸耍滑,立马走人,听见没有?”
“听见了!”刘雪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现在就能干活!”
方嫂看了方大勇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先去把后面那堆碗洗了,中午马上要上客了。”
后厨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池、两个煤气罐,墙上挂满了锅铲漏勺,油烟气很重,水池旁边堆着一大摞碗碟,是早上用过的,油渍已经干了,黏在碗壁上。
刘雪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水池里。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咬着牙,拿起洗碗布开始刷。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刷三遍,然后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沥水,方嫂在旁边切菜,时不时瞥她一眼,看她干活的样子,眼神里的戒备渐渐松了一些。
中午十一点半,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方记餐馆做的是家常菜,价格便宜,味道实在,回头客很多,来的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居民,点一碗面、一个盖浇饭,吃得呼噜呼噜响。
刘雪洗完碗,又主动去帮忙端菜、擦桌子、扫地,她跑前跑后,像一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她连擦都顾不上擦。
方嫂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还挺勤快。”
方大勇在后厨炒菜,听见了,笑了一下:“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样。”
方嫂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下午两点,午饭高峰期过了。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刘雪还在擦桌子,擦得桌面能照出人影来。
“行了,别擦了。”方嫂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桌上,“先吃饭。”
刘雪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浇了一勺红油,香气扑鼻。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此刻闻到这香味,胃里翻江倒海地叫起来。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条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她停不下来,她吃得很快,像怕有人跟她抢似的,一碗面三两下就见底了,最后她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方嫂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里的那层冰,悄悄地化了一些。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方嫂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嘴。”
刘雪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小声说了句:“谢谢方嫂。”
“别谢我,谢你方叔,是他要留你的。”
“谢谢方叔。”
方大勇在后厨听见了,探出头来笑了笑:“好好干活就行,不用谢。”
下午三点多,方嫂带刘雪去看住的地方。
餐馆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旁边有一间小屋子,以前是放米面粮油的仓库,后来闲置了。屋子不大,只有五六平米,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个旧柜子,墙上有一个小窗户,窗外就是巷子。
“条件不好,凑合住吧。”方嫂把钥匙递给她,“被子褥子我等会儿给你找一套。”
“已经很好了。”刘雪接过钥匙,声音有些发颤。
方嫂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刘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跑了,我爸不要我。”
方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行吧,先住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方嫂走后,刘雪一个人站在小屋里,看着那张行军床,看着那个旧柜子,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光斑,手指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
有地方住了,
有饭吃了,
有人愿意收留她了。
她蹲在那里,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旧柜子擦干净,把行军床铺好,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课本和词典放在床头,奶奶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墙皮有些脱落,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窗户上糊着去年的旧报纸。但这是她自己的空间,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半夜有人闯进来,不用害怕明天会被赶走。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奶奶的纸条隔着薄薄的枕芯,贴着她的后脑勺。
“宁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奶奶,我活着。我找到地方了。我有饭吃了。
你放心。
在方记餐馆的日子,是刘雪离开刘家后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先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把厨房的灶台擦一遍,把锅碗瓢盆归置整齐。方大勇来的时候,灶台已经擦得锃亮,水已经烧上了。
“你这孩子,起这么早干什么?”方大勇打着哈欠走进厨房。
“睡不着。”刘雪笑了笑。
其实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她总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就没了,所以她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很用力,让方大勇夫妇觉得留下她是对的。
她洗碗洗得很认真。以前在刘家,她也洗过碗,但那时候洗的是自己一个人的碗,现在洗的是几十个人的碗。水池里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一洗就是一两个小时,手上的皮泡了又泡,皱得像核桃皮。
但她从不叫苦。
方嫂的刀子嘴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她对刘雪也一样,嘴上从来不饶人。
“这碗洗得什么玩意儿?这个角上还有油!”
“地扫得跟猫画胡子似的,重扫!”
“端盘子别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刘雪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从来不顶嘴。她只是默默地重做,做到方嫂满意为止。
但方嫂的豆腐心,也是出了名的。
有一天中午,刘雪端着一锅热汤从厨房出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死死地端着锅,没让汤洒出来,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方嫂听见声响跑出来,看见她跪在地上,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而是“汤洒了没有”。
“没洒。”刘雪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把汤端上桌。
方嫂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放在刘雪手上。
“喝了,补血。”
刘雪愣了一下,接过碗,小声说:“谢谢方嫂。”
“谢什么谢,”方嫂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你要是摔坏了,谁给我洗碗?”
方大勇在后厨听见了,偷偷地笑。
方嫂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炒你的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刘雪手上的冻疮慢慢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来时候那么吓人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越来越陌生——不是变漂亮了,而是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叫希望。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餐馆不忙,方嫂让刘雪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后厨。
刘雪沿着巷子慢慢地走,走到城中村最深处的时候,看见了一排低矮的平房。房子很旧,墙上的石灰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打盹。
她的目光被一个老人吸引住了。
那个老人坐在最角落的地方,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低着头,手里在编一个竹篮子,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抬起头,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刘雪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个老人是个哑巴。
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那个老人吸引住了。她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看着她编篮子。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清澈见底。
老人朝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编篮子。
刘雪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奶奶,又不太像。
奶奶是温暖的,像冬天的炭火。这个老人是安静的,像秋天的湖水。
她看着老人编篮子,一根一根的竹条在老人手里变成了整齐的纹路,像是变魔术一样。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阿婆,你编得真好。”刘雪忍不住说。
老人抬起头,又笑了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
她听不见。
刘雪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想走,但老人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刘雪回过头,看见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饼干。老人把塑料袋递给她,指了指她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刘雪接过去,鼻子忽然酸了。
这个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老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你饿了吧,吃点东西。
“谢谢阿婆。”她蹲下来,把老人干枯的手握在手心里。
老人的手很凉,但很柔软,像秋天的落叶。
刘雪握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的手也是这样的——粗糙、干枯、但很暖。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奶奶,我遇见了一个人。她和你一样,是个好人。
那一天,她在老人身边坐了很久。老人编篮子,她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临走的时候,老人从地上捡了一根竹条,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明天来。”
刘雪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好,明天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雪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回到餐馆,方嫂问她去哪了。
“遇见了一个阿婆。”刘雪说,“哑巴阿婆,住在巷子最里面。”
方嫂“哦”了一声:“你说的是周婆婆吧?她在那里住了好多年了,无儿无女,就一个人。你没事多去看看她,怪可怜的。”
刘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两件事——
方记餐馆是她的家,周婆婆是她的邻居。
她有家了。
虽然很小,虽然很破,但这是她的家。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明天,她还要去看周婆婆。
后天也是,
以后的每一天都是。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