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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桥洞下的夜 货车颠簸了 ...

  •   货车颠簸了整整一夜。

      刘雪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半睡半醒。她的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来回摇摆,脑袋好几次撞到车窗上,撞得生疼,但她没有出声。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去哪”“到了”“下车吧”。

      天亮的时候,货车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停下来。

      刘雪跳下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景象。这里的楼房比她以前见过的矮,街道比她以前走过的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煤烟混着油腻。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省。

      “谢谢叔叔。”她对着货车喊了一声。

      司机摆了摆手,发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刘雪站在路边,抱着她的旧书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首先要找一个能住的地方。她身上只有三千多块钱——奶奶留下的钱加上王妈塞给她的,还有她自己攒的一点。这些钱看起来不少,但刘雪知道,如果找不到工作,这些钱撑不了多久。

      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城市的边缘是一片城中村,房子又矮又旧,巷子又窄又深。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晒的衣服像彩旗一样在风中飘摇。

      这里和她以前住过的刘家下人房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这里的人虽然穷,但脸上有笑容,说话的声音大得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刘雪在城中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找到了一座桥。桥不大,下面是干涸的河床,长满了杂草。桥洞很深,能挡住风,也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她蹲下来,看了看桥洞里面。地上有别人扔掉的纸箱和旧报纸,还有一堆烧过的炭灰。这里有人住过,也许现在还住着什么人。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天黑之前,她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个手电筒、一包饼干和一瓶水。花了十几块钱,她心疼得不行。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回到了桥洞。

      她蹲在桥洞最里面,把纸箱拆开铺在地上,然后把旧报纸揉成团塞进衣服里当被子。手电筒的光很弱,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地方。她把手电筒关了,省着电用。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冷,

      很冷。

      虽然是春天,但夜晚的风还是刺骨的凉。她蜷缩成一团,把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衣服太薄了,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像是无数根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她想起刘家的下人房。那里虽然冷,至少还有一扇门,至少还有一张床,至少还有王妈偷偷塞给她的热水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的恐惧。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刘建国扔成绩单的样子,王淑芬扇她巴掌的样子,刘婷婷撕她作业本的样子,还有那个关在柴房里的女人,伸着手喊“都怪你”的样子。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哭,

      哭没有用。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就算是爬,她也要爬完。

      第二天早上,刘雪是被饿醒的。

      她从桥洞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上的石子硌得她骨头疼,湿冷的空气让她的关节发僵。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桥墩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已经有点受潮了,软塌塌的,吃起来像嚼纸。她舍不得多吃,只吃了一小块,就把剩下的包好放回书包里。

      然后她开始找工作。

      她沿着城中村的街道一家一家地问,餐馆、杂货店、理发店、洗车行——只要门口没有贴“招聘”二字的,她都进去问。

      “老板,你们要人吗?什么都能干,只要管吃住。”

      “不要不要,这么小能干什么?”

      “我们这里不收童工,你走吧。”

      “小姑娘,你多大了?有身份证吗?”

      没有一个人要她。

      她太小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瘦瘦小小的个子,苍白的脸,细得像竹竿一样的胳膊——没有人愿意雇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小孩。

      一家面馆的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丫头,你是不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刘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回去吧,”老板娘摆了摆手,“外面坏人太多,你一个小姑娘,出了事怎么办?”

      刘雪张了张嘴,想说她没有家可以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出面馆,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扶着墙,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走了整整一天,从天亮走到天黑,问了不下五十家店铺,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她。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回到了桥洞。

      这一天,她只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半瓶水。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舍不得吃更多。饼干只有一包,她不知道还要撑多久。

      她蹲在桥洞里,抱着膝盖,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晚霞很美,橘红色的光洒在天边,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颜料。

      她想起奶奶。奶奶最喜欢看晚霞,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看天边的云。那时候刘雪还小,会趴在奶奶膝盖上,听奶奶讲以前的故事。

      “奶奶,天上为什么有晚霞?”她问过。

      “因为太阳要回家了啊。”奶奶摸着她的头,“它走了一天,累了,所以要铺一条红毯子,踩着回家。”

      “太阳的家在哪里?”

      “在天的那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刘家还远吗?”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比刘家远多了。远到你这辈子都走不到。”

      刘雪现在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刘家的那些人,再也找不到她了。

      但她不觉得开心。她只觉得冷,只觉得饿,只觉得害怕。

      晚霞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然后是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钉了无数颗银色的钉子。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奶奶,你是哪一颗?”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风从桥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第三天,她的运气依然不好。

      她继续找工作,继续被拒绝。脚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鞋底磨破了,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她找了几张报纸塞进鞋里,勉强能走。

      到了下午,她已经饿得头昏眼花,饼干只剩最后两块了。她站在路边,把那两块饼干拿出来,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去了。

      再撑一撑。实在撑不住了再吃。

      她继续走,继续问。一家修车铺的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你会修车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学?”老板笑了,“我学了多少年才会修车,你一学就会?”

      刘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老板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她转身走了。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三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从巷子里走出来,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刘雪的心跳加速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但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

      “小妹妹,等一下。”其中一个喊她。

      她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三个人追上来,拦在她面前。领头的那个染着黄头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夹克,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她。

      “小妹妹,一个人啊?”他凑过来,喷了她一脸烟味。

      刘雪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哑巴了?”旁边一个红头发的推了她一下。

      “我……我只是路过。”刘雪的声音在发抖。

      “路过?”黄头发笑了,“我看你在这条街上转了好几天了,天天背着个破书包到处走。你是流浪的吧?”

      刘雪没有回答,攥紧了书包带子。

      “把书包打开,让我们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没有好东西。”刘雪把书包抱在怀里,“什么都没有。”

      “不给看?”黄头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就是有值钱的东西了。哥几个,帮帮她。”

      另外两个人冲上来,一个抓住她的胳膊,一个去抢她的书包。刘雪死死地抱着书包不放,像抱着自己的命。

      “松开!”红头发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不要!求求你们!”刘雪的声音尖得刺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求求你们不要抢!”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黄头发甩了甩手,不耐烦地说:“废什么话?把书包拿来!”

      书包被抢走了。刘雪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她趴在地上,看着黄头发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几件旧衣服,几本课本,一本英汉词典,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

      “这是什么?”黄头发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沓钱——奶奶留下的钱,王妈塞给她的钱,她攒了好几年的钱。

      “还给我!”刘雪扑过去,抓住黄头发的裤腿,“那是我所有的钱!求你还给我!”

      黄头发一脚把她踢开,把钱揣进兜里,把书包扔在地上,和其他两个人扬长而去。

      “穷鬼,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呢。”红头发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

      刘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就算追上了,她也打不过他们。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尸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爬了起来。

      书包被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衣服被踩脏了,课本被撕烂了,那本英汉词典的封面被扯掉了一半。

      她蹲下来,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手指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词典还在,虽然封面坏了,但里面的书页没有少。课本被撕了几页,她数了数,少了三页。她把碎纸片捡起来,想拼回去,但拼不起来。

      她抱着书包,走回桥洞。

      一路上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流不出来。

      回到桥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蹲在桥洞里,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钱没了,

      所有的钱都没了。

      三千多块钱,她攒了好几年,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那是她的全部家当,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天完全黑了,风越来越大,灌进桥洞里,冷得她浑身僵硬。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奶奶的纸条。

      她把纸条拿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宁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

      她还活着。

      但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她想起那个关在柴房里的女人,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生下来?你为什么要活着?”

      也许那个女人说得对。她不该生下来,不该活着。

      她站起来,走出桥洞。腿已经麻木了,走路的时候像是在踩棉花。她沿着河床往前走,走到河边。

      河不宽,水很浑,看不出深浅。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瘦小得像鬼一样的身影,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伤,衣服上全是灰。

      这就是她。一个没有人要的私生女,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野种。

      她往前迈了一步。

      水漫过了鞋底,冰凉刺骨。

      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握着她的手说“宁宁,你要活着”。想起奶奶的声音,奶奶的笑容,奶奶粗糙的手摸在她脸上的温度。

      她想起王妈。想起王妈偷偷塞给她的热水袋,想起王妈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时的眼泪。

      她想起方记餐馆那个素未谋面的老板。她还没有找到工作,还没有吃到那碗面,还没有证明给所有人看——她不是野种,她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

      她停住了。

      水还在往上漫,漫过了脚踝。她站在水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哭了。哭得很凶,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她蹲下来,蹲在冰冷的河水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哭奶奶。哭那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母爱的童年。哭那个没有人在乎她的家。哭那个关在柴房里的女人。哭她自己。

      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从水里走出来。

      水从鞋子里渗出来,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走回桥洞,把湿透的鞋脱掉,把湿了的衣服脱掉,用旧报纸擦干脚,然后裹着干的那件外套,蜷缩在纸箱上。

      她从书包里拿出最后两块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已经碎了,渣子掉了一地,她把渣子也捡起来放进嘴里。

      活着,

      她要活着。

      不管多难,她都要活着。

      奶奶说的,活着才有希望。

      她不知道希望在哪里,但她知道,如果不活着,就永远都看不见希望了。

      她闭上眼睛,在寒冷和饥饿中,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奶奶坐在院子里,藤椅摇啊摇,夕阳照在奶奶的白发上,闪着金色的光。

      “宁宁,过来。”奶奶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扑进奶奶怀里。奶奶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奶奶,我冷。”

      “不怕,奶奶抱着你。”

      “奶奶,我饿。”

      “不怕,奶奶给你做饭。”

      “奶奶,我怕。”

      “不怕,”奶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奶奶一直在呢。”

      她抱着奶奶,不肯松手。

      但梦总是要醒的。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见的还是桥洞的顶,听见的还是风声。奶奶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起来,把衣服穿好,把鞋穿上,把书包背上。

      然后她走出桥洞,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照在她身上,像奶奶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今天,她要继续找工作。

      不管被拒绝多少次,她都要继续找。

      因为活着,就要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她会走进一家叫“方记餐馆”的小店,会遇到一个叫方大勇的老板。那个老板会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会改变她的一生。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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