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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我不需要任何人 十二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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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刘雪学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不让人看见。
从乡下回来的那个夜晚之后,她变了。不是变得沉默寡言,而是变得……平静。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任你往里面扔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不再期待任何事情。
不期待刘建国会多看她一眼,不期待王淑芬会给她一个好脸色,不期待刘婷婷会停止欺负她,也不期待那个关在乡下的女人会突然想起她还有一个女儿。
期待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开始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借着厨房灶台的火光看书;课间休息的时候,别人在教室外面疯跑,她坐在座位上演算数学题;晚上回到下人房,在被窝里用手电筒背单词、看课文。
她的成绩越来越好,好到整个年级都知道她的名字。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她在学校从不提刘家,填表格的时候,家庭信息那一栏永远空着。
老师问她为什么不填,她说:“我没有家。”
老师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其实她说的是实话。那个有高墙大院、有花园洋房的刘家,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后院的下人房里,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柜子,一扇糊着报纸的窗户。
那就是她的全部。
有一天放学,刘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新出的数学竞赛辅导书,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书很贵,要三十块钱,她翻遍了口袋,只有五块三毛。
她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想要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刘雪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后面,穿着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像是刚下班的样子。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男人笑了笑,“我是隔壁修自行车的。经常看见你在这条路上走。你是刘家的孩子吧?”
刘雪没有回答。
“我知道刘家,”男人继续说,“大户人家。但看你的样子……”他打量了一下她洗得发白的衣服和脚上破了洞的布鞋,“不太像刘家的小姐。”
刘雪低下头,转身就走。
“等一下!”男人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书我帮你买,算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我。”
刘雪站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男人。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灰,手指上沾着机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皱纹。他不是什么有钱人,那几张钞票可能是他好几天的收入。
“为什么?”刘雪问。
“为什么?”男人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该读书。你这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刘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叔叔。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决绝。
不是她不想要那本书,而是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每一份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某种代价。
这是她在刘家学会的。
十三岁那年,刘雪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考了全年级第一。
不是全班第一,是全年第一。整个年级三百多个学生,她考了第一名。
成绩贴在学校公告栏上,“刘雪”两个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她的总分。旁边围了很多人,叽叽喳喳地议论。
“刘雪是谁?”
“就是三班那个女生,每次都考第一的那个。”
“她好厉害啊,这次又是第一。”
“听说她家里很穷,穿的校服都是旧的。”
“穷人家的孩子都聪明吗?”
刘雪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身走了,回到教室继续看书。
放学后,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刘雪,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一,学校有个奖学金,可以申请一下。”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很温和。
“多少钱?”刘雪问。
“一年三千块,够你交学费了。”
刘雪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千块,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她可以买很多书,可以不用再捡废瓶子攒学费。
“怎么申请?”她问。
“需要家长签字。”陈老师把申请表递给她,“让你爸或者你妈签个字就行。”
刘雪拿着申请表,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陈老师问。
“没什么。”刘雪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申请表,“家长签字”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得她眼睛疼。
她想起刘建国。如果她把申请表拿给他,他会签字吗?大概不会。他连她考第一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她有没有奖学金?
她想起王淑芬。如果王淑芬知道了,大概会说:“刘家供你读书就不错了,还好意思要奖学金?”
她想起那个乡下的女人。那个女人连自己都顾不了,更不可能给她签字。
没有人可以签字。
她把申请表重新展开,看着“家长签字”那一栏,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刘雪。
然后她在“与申请人关系”那一栏写了四个字:“本人自己。”
第二天,她把申请表交到陈老师手里。
陈老师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
“我没有家长。”刘雪的声音很平静,“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陈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在申请表上盖了章:“行,老师帮你想想办法。”
后来奖学金批下来了,陈老师帮她走了特殊通道,免了家长签字。刘雪拿到钱的那天,去书店把橱窗里那本数学竞赛辅导书买了回来。
她翻了翻书,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刘雪,你要对得起这些钱。”
刘婷婷的嫉妒在刘雪拿到奖学金之后达到了顶峰。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刘雪。作业被撕了,课本被藏起来了,床上的被子被泼了水,甚至有一次,刘雪放学回来,发现自己的枕头被人用剪刀剪开了,里面的棉花撒了一地。
奶奶的纸条和那些成绩单,被她藏在王妈那里,才幸免于难。
刘雪站在满地的棉花中间,看着那个被剪烂的枕头,手在发抖。
她蹲下来,把棉花一点一点地塞回去,用针线把枕头皮缝好。针扎在手指上,她感觉不到疼。
王妈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气得直哆嗦。
“一定是大小姐干的!我去找太太说理!”
“不用。”刘雪拉住她,“说了也没用。”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算了?”刘雪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容让王妈心里发毛,“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刘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枕头。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等我有能力的那一天,所有欠我的,我都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有力量了。要藏在心里,像种子一样埋起来,等它慢慢发芽,慢慢长大,长成一棵谁也拔不掉的树。
刘婷婷的欺负并没有因为刘雪的隐忍而停止,反而越来越过分。
有一天,刘雪放学回来,发现自己放在床头的课本全都不见了。她找遍了整个下人房,都没有找到。
最后她在院子里的水塘边找到了——课本漂在水面上,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作业本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了。
刘婷婷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的书掉水里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雪看着水塘里的课本,蹲下来,把湿透的书一本一本地捞出来。水很凉,凉得她的手指发白,但她没有发抖。
她抱着湿透的课本,从刘婷婷身边走过,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就不生气吗?”刘婷婷在她身后喊。
刘雪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看了刘婷婷一眼。
那一眼,让刘婷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不是愤怒的眼神,也不是悲伤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冷得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生气有用吗?”刘雪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湿透的课本一页一页地揭开,放在炉子旁边烤。炉火很小,烤得很慢,她就坐在旁边等。
王妈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她坐在炉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堆湿透的书。
“大小姐又欺负你了?”王妈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没事。”刘雪接过汤,喝了一口,“书干了还能用。”
“你这孩子……”王妈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就不哭呢?你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刘雪抬起头,看着王妈。
“哭有什么用?”她说,“哭了也没人心疼。”
王妈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雪低下头,继续翻书。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纸。
“王妈,”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生下来?”
王妈浑身一震:“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个女的说,是我毁了她的人生。”刘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刘建国不想要我,王淑芬恨我,刘婷婷欺负我,刘浩也不把我当人看。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
“你不是多余的!”王妈抓住她的手,“你是老太太最疼的孙女!老太太说过,你是刘家的血脉,谁都不能否认!”
刘雪没有说话。
她把烤干的课本合上,放好,然后躺回床上。
“王妈,”她说,“我想离开这里。”
王妈愣了一下:“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王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等你有了本事,你就可以走了。”
刘雪闭上眼睛。
再大一点。她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一定要走。不管等多久,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列火车的车厢顶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火车开得很快,穿过田野,穿过山川,穿过城市。她不知道火车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在离开。
离刘家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远到她再也看不见那个高墙大院,再也听不见那些冷言冷语,再也闻不到那个让人窒息的味道。
她在梦里笑了。
十四岁那年,刘雪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乡下的村长写来的,说李秀英病重,想见她一面。
刘雪拿着信,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柴房,那双从木条缝隙里伸出来的手,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那个尖锐刺耳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生下来?你为什么要活着?”
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第二天,她又把信捡了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病重。”她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洞感。
就像你一直恨一个人,恨了很久,突然有一天,那个人要死了,你却发现自己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她最终还是去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来到那个村子。柴房还在,但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秀英躺在床上,比以前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头发像一堆枯草。
刘雪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她第二次见自己的亲生母亲。第一次,是在六年前。六年前她哭着跑掉了,六年后她站在这里,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来了。”李秀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看看你。”
刘雪没有说话。
李秀英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但里面没有了六年前的疯狂,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长得像我。”李秀英说,“年轻的时候,我也长这样。”
刘雪依然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李秀英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恨我把你生下来,恨我不要你,恨我……说的那些话。”
“我不恨你。”刘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恨你干什么?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李秀英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
“你说得对,”刘雪继续说,“你毁了你的人生,不是我毁的。是你自己选的路,是你自己跟了刘建国,是你自己生下了我。你没有资格怪我。”
李秀英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对不起。”她说。
刘雪站在那里,听着这两个字。
对不起。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但它又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问。
李秀英没有说话。
刘雪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好好养病。”她说,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小得像一个火柴盒。柴房就在村子的最东头,从山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小点。
她想起李秀英说的那句话——“对不起。”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一个抛弃了她十四年的女人,在病床上说了两个字,就想把一切都抹平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对不起。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爱。
她只需要自己。
从今天起,她不会再期待任何人的爱。不期待刘建国的父爱,不期待李秀英的母爱,不期待任何人的善意。她只靠自己。
她走下山,坐上回城的班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山丘、河流,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刘雪,从今天起,你不需要任何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不需要任何人。
班车驶入城市,高楼大厦渐渐多了起来。刘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她不怕。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不服输的劲头。
总有一天,她会在这座城市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班车到站了,刘雪下了车,走进暮色里。她的背影瘦小但笔直,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小树。
没有人知道,这个瘦小的女孩,心里装着一团火。
一团足以燎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