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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归途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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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刘雪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还是硬座，还是十八个小时，还是那个缝了又缝的书包，但这一次，书包里装的不再是课本和笔记，而是给方嫂买的围巾、给方大勇买的茶叶、给周婆婆买的棉鞋，围巾是红色的，方嫂最喜欢的颜色，茶叶是茉莉花茶，方大勇爱喝那个味儿，棉鞋是手工做的，鞋底纳得很厚，阿婆穿着不会硌脚。
火车开动的时候，刘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北京站的大钟，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倒放的电影，现在她坐这趟车回去，心里全是期待——方嫂肯定站在门口等她，方大勇肯定在后厨给她做面，周婆婆肯定坐在巷子里编篮子。
手机震了，方嫂发来一条消息：“到哪了？”
刘雪看了看窗外，回了一句：“刚过天津。”
“还有多久？”
“十几个小时。”
“这么久？你不是坐的火车吗？”
“火车就是这么久。”
方嫂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睡一觉，睡醒了就到了。”
刘雪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想，有人惦记真好，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歌，她听不懂歌词，但听得懂旋律，那是回家的旋律，温暖的，安心的，让人想睡觉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刘雪拎着书包，跟着人群走出车站，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出站口，出站口外面有很多人，举着牌子接人的，推着小车卖东西的，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刘雪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方嫂。
她拿出手机，给方嫂打电话，“方嫂，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出站口啊，你在哪？”
“我也在出站口。”
“我怎么没看见你？”
刘雪举着手机，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终于看见了方嫂，方嫂站在一根柱子旁边，使劲着朝他挥手，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领口有一圈毛，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刘雪跑过去，站在方嫂面前，“方嫂，我在这儿。”
方嫂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你怎么瘦了？”她伸手摸了摸刘雪的脸，“脸上都没肉了。”
“没瘦，还胖了呢！”刘雪笑了笑。
“胖什么胖，瘦得跟猴似的，”方嫂把牌子收起来，接过刘雪的书包，“走，回家，你方叔在家给你做了好吃的。”
两个人走出车站，坐上公交车，刘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方嫂坐在旁边，一路上都在问，“你们宿舍冷不冷？食堂的饭好吃吗？北京的菜贵不贵？你跟室友处得好不好？”刘雪一一回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变，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楼房，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街道，从陌生的风景变成熟悉的风景，刘雪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离开这里才四个月，但感觉像是离开了很久，这些街道，这些房子，这些树，都还在，她也还在。
公交车到站了，刘雪跟着方嫂下了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长长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的石灰又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晒的衣服像彩旗一样在风中飘摇。
刘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多踩一会儿，她走过修鞋的李叔的铺子，李叔正在钉鞋底，抬头看见她，笑了，“大学生回来了？”她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卖菜的张婶的摊子，张婶正在择菜，看见她，喊了一声：“刘雪回来了？你方嫂天天念叨你，”她笑着应了一声。
走到方记餐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面“金榜题名”的小旗子还挂着，红布已经褪色了，但“金榜题名”四个字还看得清楚，门口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大勇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见她，憨憨地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快来吃饭，都是你爱吃的，你看你都瘦了！”
刘雪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家人坐在一起，一起吃了团圆饭，方嫂和方大勇看着刘雪，憨憨地笑着。
吃完饭，刘雪去看周婆婆。
阿婆还是坐在老地方，编篮子，竹条在她手里翻飞，像两只蝴蝶，看见刘雪来了，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指了指刘雪，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阿婆，我回来了，”刘雪蹲在她面前。
周婆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摸完了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摸完了头发，又摸了摸她的手，摸来摸去，摸了好几遍，才停下来......
在地上写到“长高了”
她笑了，“阿婆，我没有长高，是你变矮了。”
周婆婆瞪了她一眼，然后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天上的月牙，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花生糖。
“阿婆，你怎么又买了？”
周婆婆摆了摆手，把篮子塞到她手里。
“阿婆，”她闭着眼睛说，“我在北京挺好的，食堂的饭很好吃，室友也很好相处，课也跟得上，你别担心。”
寒假的每一天，刘雪都过得很慢。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厨房帮方嫂择菜、洗碗、擦桌子，方嫂不让，说“好不容易放假了，歇着去”，她就笑笑，手上的活不停，她不是客气，是真的想干，洗碗的时候，水流过手指，温温的，她想起以前在这里洗碗的日子，那时候手上全是裂口，一沾水就疼得钻心，现在那些裂口都长好了，只剩下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下午去看周婆婆，阿婆还是坐在老地方编篮子，她坐在旁边，有时候帮阿婆递竹条，有时候帮阿婆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待着，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方大勇会做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全是她爱吃的，吃完饭，她帮方嫂收拾碗筷，然后回到小屋，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台灯，是方嫂以前给她买的那盏，她打开台灯，翻开一本书，慢慢地看，不是课本，是小说，她以前没时间看小说，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有时候林嘉树会发消息来，问她“在干什么？”
“看书。”
“什么书？”
“小说。”
“你不是不看小说吗？”
“以前不看，现在看了。”
林嘉树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变了。”
刘雪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没有变。她只是终于有时间做以前没时间做的事了。
有一天晚上，方嫂走进小屋，手里端着一碗汤，“喝了再睡，”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刘雪。
“方嫂，你有事？”刘雪放下书。
方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雪，你以后毕业了，是不是就留在北京了？”
刘雪愣了一下，“不一定。看情况。”
“那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这是我家。”
方嫂的眼眶红了，“你别说好听的哄我，北京那么大，机会那么多，你回来了能干什么？在这小地方开餐馆？”
刘雪看着方嫂，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方嫂的手，方嫂的手很粗糙，有茧子，有裂口，但很暖，“方嫂，不管我在哪里，这里都是我家，你和我方叔，就是我的家人。”
方嫂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你这孩子，”她哽咽着说，“从小就会说话。”
刘雪笑了，“不是会说话，是真的。”
方嫂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行了行了，不说了，汤快凉了，喝完早点睡，”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刘雪说了一句：“不管你在哪里，方嫂都支持你。”
门关上了，刘雪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是排骨汤，熬了一下午，很浓，很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碗汤上，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奶奶，”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很好、方嫂也很好、方叔也很好、阿婆也很好、我们都很好，你放心。”
月亮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但刘雪觉得，奶奶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天上的月牙。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小说，继续看，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白花花的，很亮，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寒假很短，短得像一场梦，刘雪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要回北京了，走的那天，方嫂又给她塞了一大堆东西——花生糖、红枣、枸杞、自己做的辣椒酱，书包塞得满满的，拉链都拉不上了。
“方嫂，我带不了这么多。”
“带得了带得了，你挤一挤。”
刘雪只好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塞了又塞，终于把拉链拉上了，她背上书包，站在方记餐馆门口，对方嫂说:“方嫂，我走了。”
“去吧，好好读书。”
“方叔，我走了。”
“一路平安，在学校好好学习，不要省钱，要吃饱”
火车开动了，刘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方记餐馆，巷口，城中村，破旧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这些她看了无数遍的风景，正在一点倒退。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歌。
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田野，村庄，小河，山坡——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但刘雪没有看，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火车的哐当声。
北京，她又回来了。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