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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第二名的阴影 期中考试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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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成绩贴出来的那天下午,刘雪成了整个高三(二)班的焦点。
“第八名”三个字印在成绩单上,像一枚勋章,也像一记耳光,有人为她鼓掌,有人在背后嘀咕,有人用复杂的眼神打量她——那个穿着旧校服的旁听生,那个从夜校来的野路子,竟然考进了前十名。
但刘雪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名字,落在成绩单最上面那个位置上。
第一名:林嘉树,总分六百七十二分。
六百七十二分,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她考了五百八十七分,差了八十五分,八十五分,看起来不多,但她知道,到了这个层次,每往上提一分都要付出成倍的努力。
“林嘉树是谁?”她问赵磊。
赵磊正在喝可乐,差点呛出来:“你不知道林嘉树?”
“不知道。”
“你——”赵磊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你在这个班待了一个多月了,不知道林嘉树是谁?”
刘雪摇了摇头。
赵磊叹了口气,指了指前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就是林嘉树。”
刘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侧脸对着她,轮廓很清晰,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正低头做题,笔速很快,像是在跟谁赛跑,桌上没有堆成山的课本和试卷,只有一支笔、一张卷子、一个透明的水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林嘉树,”赵磊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情报,“从高一入学开始,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从来没有掉下来过,数学、物理、化学,三门竞赛都拿过省一等奖,据说清华已经跟他谈过了,只要高考不失常,稳稳地进。”
“清华,”刘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对,清华,”赵磊看了她一眼,“你不会也想考清华吧?”
刘雪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林嘉树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做题。
“清华”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深处的地方。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她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埋下了。总有一天,它会发芽。
接下来的日子,刘雪多了一个习惯——观察林嘉树。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忍不住,她想知道,一个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的人,到底是怎么学习的,他的方法跟她有什么不同?他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还是说,他真的比她聪明那么多?
观察了几天之后,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林嘉树上课的时候从来不记笔记,他只是听,偶尔在卷子上画两笔,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黑板,眼神很专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接收信号,下课之后,他会花五分钟把刚才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拿出自己的习题册,开始做题。
他的习题册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习题册是老师发的,他的习题册是他自己买的——每一科都有好几本,全是市面上最难的那种,别人做基础题的时候,他在做竞赛题,别人做竞赛题的时候,他在做大学教材里的题。
“他是不是有病?”赵磊有一次看见林嘉树在做一本高等数学的习题册,忍不住嘀咕,“高三了还做大学的东西,不是浪费时间吗?”
“不是浪费时间,”刘雪说,“他是在降维打击。”
“什么降维打击?”
“高中的知识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他要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等他回过头来看高考题,就会觉得简单。”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悻悻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基础题。
刘雪没有去借林嘉树的那种习题册,她知道自己的基础还不够,好高骛远只会摔得更惨,她需要的不是更难的题,而是更扎实的基本功。
但她把林嘉树的方法记在心里——不记笔记,课后复盘,超前学习,她试着在自己的节奏里融入这些方法,一点一点地调整。
效果是有的,她的做题速度变快了,准确率也提高了,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有一天放学后,刘雪在走廊上碰见了林嘉树。
他正靠着栏杆看书,夕阳照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得很专注,连她走近都没有发现。
“林嘉树,”刘雪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天然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有事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考第一的?”
林嘉树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他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做题,做得足够多,自然就会了。”
“我做得也很多,”刘雪说,“但还是不够。”
“那你做得还不够多,”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是那个旁听生?”
“是,”
“第八名那个?”
“是,”
林嘉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刘雪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拖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聪明,不是努力,而是一种从容——一种站在高处才有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他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每一道题目、每一个深夜慢慢积累起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洗碗留下的裂口,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比同龄人大一号,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洗过碗、择过菜、扫过地、捡过废品,但做题,她做得还不够多。
她攥紧拳头,转身回到教室,坐下来,翻开习题册。
第二次月考,刘雪考了全班第五名。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议论声比上次更大了,第五名,总分六百一十二分,比上次进步了二十五分,比上次前进三名,照这个速度,下次月考她就能进前三了。
“她到底是怎么学的?”有人在背后嘀咕。
“听说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疯了,不要命了。”
“人家是旁听生,没有退路,当然拼命。”
张雅站在成绩单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这次考了第十五名,比上次退步了两名,而刘雪,那个她曾经嘲笑过的旁听生,已经远远地把她甩在了后面。
“有什么了不起的,”张雅哼了一声,声音很大,故意让刘雪听见,“旁听生而已,又没学籍,考得再好有什么用?”
刘雪没有理她,她站在成绩单前面,目光越过自己的名字,落在最上面那个位置上。
第一名:林嘉树,六百八十一分。
六百八十一分,比上次高了九分,而她的六百一十二分,差了六十九分,差距缩小了十六分,但还有六十九分。
她回到座位上,翻开错题本,把这次月考的错题一题一题地整理进去,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八分,物理实验题扣了六分,化学有机推断扣了五分,英语完形填空扣了四分——她把每一分的去向都查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在核对账本。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把每一道题的扣分都记下来了?”
“嗯,”
“记这些有什么用?”
“知道分丢在哪里,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刘山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每一分都有它的去处,我要把每一分都找回来。”
赵磊看着她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忽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他以前觉得刘雪是天才,现在他觉得,天才这个词语配不上她。她不是天才,她是一个疯子——一个对自己狠到极点的疯子。
“刘雪,”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考哪里?”
刘雪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清华”,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赵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合不上,他想说“你疯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刘雪认真做题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她没有疯,也许她真的能做到。
第三次月考之前一周,刘雪病了。
其实早就有了征兆,她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看书做题,周末还要去王老师那里补课,她的身体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那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重脚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她没当回事,喝了杯热水就去了学校,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她开始发冷,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她把自己的外套裹紧,还是冷。
赵磊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冷。”
“你是不是发烧了?”赵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他缩回了手,“你烧成这样还来上学?快去医务室!”
“不用,我撑得住。”
“撑什么撑!”赵磊急了,站起来就要去找老师。
刘雪拉住他:“别去,我没事。,快考试了,我不能耽误课。”
赵磊看着她,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自己的一件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倒给她。
“你要是倒了,还考什么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气,但更多的是着急。
刘雪喝了口热水,没有接话,她把外套裹紧,继续听课,笔在手里握着,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中午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赵磊没有叫醒她,把自己的校服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帮她看着,不让别人打扰她。
下午的课她勉强撑着上完了,放学的时候,她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赵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刘雪!刘雪!”他喊了两声,刘雪才慢慢醒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事,”她推开赵磊的手,“就是起猛了。”
“你还说没事!”赵磊急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我送你。”
“不用——”
“别废话了!”赵磊难得硬气了一回,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就往外走,“你要是死在路上,方嫂找我算账怎么办?”
刘雪被他拽着走,想挣脱,但浑身没有力气,她只好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校门口走。
公交车上的四十分钟,刘雪靠着窗户又睡着了,赵磊坐在旁边,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看着她突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他想起刘雪说过的话——“我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的人,活得太狠了,狠到连自己都不放过。
到了方记餐馆门口,赵磊扶着刘雪走进去,方嫂正在擦桌子,看见刘雪被一个男生架着进来,吓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怎么了这是?”
“阿姨,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赵磊把刘雪扶到椅子上坐下,“她在学校就快晕倒了,我送她回来。”
方嫂伸手摸了摸刘雪的额头,烫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死丫头!”方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烧成这样还不回来,你不要命了!”
刘雪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听着方嫂骂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想说“我没事”,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方嫂把她扶回小屋,给她盖了两床被子,又熬了一碗姜汤,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刘雪喝了姜汤,浑身开始出汗,衣服湿透了,但烧还是没有退。
方大勇从外面请了医生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受凉,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了。
方嫂坐在床边,看着刘雪烧得通红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你说你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把自己累垮了,还怎么考大学?你考不上大学,对得起谁?”
刘雪闭着眼睛,听着方嫂的骂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方嫂,”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轻,“对不起。”
方嫂的骂声停住了,她伸手握住刘雪的手,粗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
“别说对不起,”方嫂的声音哑了,“你好好的就行,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刘雪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方嫂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熬粥、炖汤、喂药,方大勇把餐馆的活全包了,让她安心休息,赵磊放学后也来了两次,带了班里的笔记和卷子。
“这是这两天的笔记,我帮你抄了一份。”赵磊把一沓纸放在她床头,“林嘉树的数学笔记我也帮你借来了,你看看,他的方法确实好用。”
刘雪接过笔记,翻开看了看,林嘉树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很清楚,关键的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头又开始晕了,只好把笔记放下。
“谢谢,”她说。
“谢什么谢,”赵磊挠了挠头,“你好好养病,别急着起来,考试还有几天呢,来得及。”
刘雪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三天后,烧退了,刘雪从床上爬起来,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特别大,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把床头的笔记拿起来,翻开。
距离第三次月考还有四天,她要把落下的三天补回来。
方嫂站在门口,看着她翻开笔记的样子,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刘雪炖了一锅排骨汤。
第三次月考,刘雪考了全班第二名。
总分六百四十一分,比上次进步了二十九分,比第一名林嘉树差了三十一分。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年级都炸了锅,一个旁听生,没有学籍,从夜校来的,穿着旧货市场的校服,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前两个月才考了三十五名,现在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五。
“她是不是开挂了?”有人在走廊上喊。
“不是开挂,是不要命,”有人说,“听说她之前累到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躺了三天。”
“疯了,真是疯了。”
刘雪站在成绩单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刘雪,第二名,她看了很久,然后目光往上移,落在最上面那个名字上。
林嘉树,第一名。
六百七十二分,比上次低了九分,但还是比她高三十分。
三十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差三十分。
赵磊从后面拍了她一下:“第二名!你考了第二名!你太牛了!”
“还不够,”刘雪的声音很平静。
“还不够?”赵磊瞪大眼睛,“你第二名还不够?你想干嘛?考第一?”
刘雪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到教室,坐下来,翻开习题册。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照在她磨破了边的书包上,照在她握笔的手指上——那双手上还有洗碗留下的裂口,还有握笔磨出的茧子。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跟谁赛跑。
跟时间赛跑,跟自己赛跑,跟那个坐在前排、穿着白衬衫、每次都考第一的男生赛跑。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追上他。
不是因为她比他聪明,而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走。拼命地往前走,不顾一切地往前走。直到走到终点,直到站在最高的地方,直到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她。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洒在教室里,洒在她身上,洒在她面前的习题册上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朝着远处那一点光,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