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9、是的我害怕 救救我，救

　　程济潭一点都不了解齐意旸。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对这人的印象也还算不错，就是这人吧，好像挺爱乱说话的。

　　比如那句“我来对你负责了”，还有那句“你和我在一起吧”，再就是刚才那句“你最重要了”。

　　这人每次开口说话，到底有没有先在脑子里想一遍。

　　虽说这些话，就是听着有点别扭，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说一说倒也是没什么……但程济潭就是觉得，那些话从齐意旸嘴里说出来，接着又被他听进耳朵里，这个过程实在是有些太奇怪了。

　　他不想再从齐意旸嘴里听见这种话。

　　但他又不愿意太果断地告诉齐意旸。

　　毕竟这人的心意是好的，说出来的话没有恶意，程济潭能听出来，也能感受到。

　　他犹豫了半天，在快要走到学校门口时，终于憋出一句：“你别这样说，我不重要。”

　　“谁说的，”听见这句话的齐意旸立马停下脚步，就连语气里都带上了一点凶，“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了，你现在就是最重要的。”

　　再然后，齐意旸带着他走进了学校大门。

　　“为什么，”程济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就是想问一问，“为什么我是重要的？”

　　“因为你现在受伤了，因为我要对你负责，”齐意旸把雨伞往上抬了些，程济潭正好能看见前面的教室，“所以啊，你现在就是最重要的人，我现在也有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你。”

　　再有几步，他们就要走到教室门口，程济潭没有吭声，一直沉默到齐意旸把他从背上放下来。

　　他还以为，这个话题会在这里结束，他应该会走进教室，齐意旸也会走出校门。

　　但这人并没有马上就走。

　　齐意旸先是把雨伞靠墙放着，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到肩膀上，又帮程济潭脱下那件雨衣。

　　雨衣被随手一放，这人连忙拿起肩膀上的厚外套，披到了程济潭身上：“穿上，我屋里还有厚衣服，这件先给你穿。”

　　程济潭已经对齐意旸说过好多次“谢谢”了。

　　他们的关系确实没那么好，但说“谢谢”的次数多了，程济潭又会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太陌生了点。

　　可要是真的仔细算一下，他们的确也没认识多久。

　　程济潭慢慢穿上那件外套，衣服上还残留着些许温度，那句“谢谢”又快要说出口，他张了张嘴，还是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于是，刚才那个原本已经结束的话题，又被他再次提起。

　　“那以后呢，”程济潭看着齐意旸，问道，“等我腿伤好了之后，我就不重要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程济潭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眼前人似乎也是愣了一下，几秒后，齐意旸笑着对他说：“重要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是程老师，那就是重要的。”

　　再然后，他们就没有下一句了。

　　因为学生到了学校，齐意旸把雨衣折叠两下放进篮子里，他拿起雨伞，提着篮子转身离开。

　　程济潭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一直沉默着，直到看见他走出校门，还是没想到那句话该怎么回答。

　　可能，那句话就不需要回答。

　　但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

　　可他要说什么呢。

　　不知道。

　　程济潭没空琢磨这个问题，可一到课间休息，这个问题就又会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

　　在上午最后一节课快要结束时，程济潭一瞥眼就看见了站在窗外，还撑着雨伞的齐意旸。

　　这人估计是刚走到教室门口，都还没来得及把伞收起来。

　　在他们对上视线时，齐意旸立马把雨伞放到地上，收都没收。

　　紧接着，这人提起篮子，微微晃了两下。

　　齐意旸是寸头，身材也好，光是站在那儿就挺亮眼的。

　　程济潭看得有些出神，耳边只剩下教室里的读书声，当读书声停下时，程济潭抿了抿唇，看着窗外的人，对他露出一个笑。

　　妈啊……

　　程济潭笑了，程老师对着他笑了。

　　齐意旸挑了挑眉，盯着教室里的程济潭一直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下课。

　　程济潭拄着拐杖走到教室门口，嘴角的笑意稍微下去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这人的心情不错。

　　“怎么来得这么早，”程济潭往他手上的篮子看了眼，“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了，”齐意旸笑着说，“我吃得早，肯定就来得早啊，今天中午我给你做了——”

　　齐意旸的话都还没说完，齐明添就从教室里跑出来了，这孩子扯着嗓子喊了声“哥”，盯着那个篮子就问：“有我的饭吗？”

　　“嘿，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啊，那肯定有你的份啊，”齐意旸往教室里抬抬下巴，“进去吃，外面冷。”

　　“我提我提。”齐明添也挺主动，一把提走齐意旸手里的篮子，转身就往教室里面走。

　　齐意旸看着弟弟坐到座位上，拿出篮子里面的袋子，慢慢解着袋子上面的结。

　　看看，这孩子多聪明啊，长得也挺好，就是个子差点事儿，还长得瘦了点。

　　但这孩子一看就不傻，绝对不傻！

　　你说是吧程老师！

　　齐意旸笑着看向边上的程济潭，大概是这个笑容有点意味不明，程济潭往后退了一步，磕巴半天说了一句：“齐明添今天在课堂上的表现很好。”

　　“那就好，辛苦你了，程老师，”齐意旸往教室里面指了指，“走吧，我们也进去吃饭。”

　　吃饭本来是一件挺安静的事，但今天的午饭，吃得有点闹腾。

　　因为齐意旸根本就没给弟弟带饭。

　　齐意旸当然不是故意不带的，他早上就给这孩子带了饭，根本就没必要在中午再带一遍。

　　所以他刚才说，给这孩子带了午饭，其实是骗人的。

　　但他招架不住齐明添一直在边上嘀咕，为了安抚小孩儿的情绪，齐意旸夹了点咸菜，最后又挑了点青菜叶，放进齐明添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程济潭看了齐意旸一眼，又把碗往前推了推，“你给他多夹点，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就没办法好好上课了。”

　　“不用，他能吃饱，”齐意旸又把碗推了回去，“他就是现在看见我了，非要给我找点什么事儿，平时也没听他说吃不饱啊，放心吧，我不可能饿着他。”

　　“你就给他夹一点——”程济潭的嘴被捂住了。

　　齐意旸“啧”了声，说道：“夹什么夹，你吃你的，你要是吃不饱，不就没办法好好讲课了吗，我说了啊，我饿不着他，那肯定也不能饿着你，赶紧吃。”

　　大概是语气听着有点凶，程济潭也没吭声，干脆低头慢慢吃起来。

　　齐意旸坐在边上沉默好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句：“你得多吃点，你有点瘦。”

　　“我不瘦，”程济潭还是低头吃饭，“你是第一个说我瘦的。”

　　“没开玩笑，我真觉得你挺瘦的，”齐意旸伸手在程济潭脸上碰了碰，“你这脸上都没肉。”

　　程济潭一下子抬起头，脑袋也往边上让了点：“我脸上有肉。”

　　“行行行，你说有就有。”齐意旸现在老实了，他能看出来，程济潭似乎是对刚才那种动作挺不习惯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刚才会突然做出那样的举动。

　　齐意旸也没想那么多啊，他平时对着齐明添也是搓脸揉头的……

　　在程济潭吃饭的时候，齐意旸就坐在边上反思自己。

　　他支着脑袋一直盯着程济潭看，满脑子都是，以后应该怎么和这个人相处呢。

　　程老师不喜欢肢体接触，这种应该是肢体接触吧，那他以后就少摸程老师，可他要是不碰程老师，晚上又该怎么带着程老师回去呢，那不行，那还是得摸。

　　真麻烦呐，照顾病号真麻烦。

　　齐意旸都给自己想郁闷了，他“啧”了声，抬手在脑袋上胡乱搓了一通。

　　“你脑袋痒啊，”齐明添戳了戳他的背，说道，“哥，你是不是要洗头了？”

　　“我昨天刚洗的！”齐意旸抬手轻推一下弟弟脑袋，“吃你的饭吧，话怎么这么多。”

　　这还是话多吗，这已经是话很少了。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程济潭这顿饭吃得难过死了，不，准确地说，他在吃这顿饭之前就已经很难过了。

　　先是齐意旸在教室门口看着他阴笑，那笑看得他可心虚了，他的确是想着，今晚反正也要去这人家里住了，他干脆趁着这次机会，再和齐意旸说一下齐明添的事情。

　　这不是一件小事，作为家长，齐意旸一定要对这件事上心，要重视起来。

　　但就是那个阴笑……算了，程济潭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住在这人家里，就得保持沉默。

　　吃饭不说话，遇事不说话，睡觉也不说话。

　　他就安安静静的，住在那里像不存在一样就好。

　　可他在吃饭的时候，这人又一直盯着自己看。

　　程济潭被盯得身上发毛，害怕极了。

　　他真想抬头对齐意旸说一句：你好小齐，我很老实的，我不说话，你能别盯着我了吗？我说话很直接的，是的，我害怕。

　　但还好，齐意旸在他吃完饭后就走了，程济潭硬是拖着疲惫的腿，给这人送到了门口。

　　他当时还抬手对着这人挥了挥：“回去慢点啊。”

　　“晚上放学别走，”齐意旸看着他说，“在学校等我。”

　　“哎，好。”程济潭点头。

　　嘶，这句话怎么听着跟威胁似的。

　　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去齐意旸家里住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程济潭只要老实等着，等着晚上到来，等着自己被齐意旸带走。

　　晚上来得可快了，齐意旸也来得可早了。

　　刚下课没多久，孩子们都还在教室没走，这人就拿着一件雨衣，打着一把伞，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齐意旸直接进了教室，但这人没搭理齐明添，他让这孩子赶紧回去之后，就朝着程济潭伸出了手：“钥匙给我，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程济潭看着他，正准备掏钥匙。

　　齐意旸又补上一句：“我是觉得你走路不方便，要是没什么东西，我就直接过去帮你收拾了。因为你不喜欢我碰你……所以——”

　　“停，”程济潭立马打断他，“你直接去收就行了，我没什么贵重物品，就几件衣服。抽屉里有充电宝，桌上的东西都拿上就行，行李箱和背包就在睡觉的屋里放着，盆里那些是洗漱用品，你去收吧。”

　　说完这些，程济潭立马拿出钥匙递给这人，他是把钥匙放在手心上递过去的，齐意旸是用小拇指勾着钥匙圈拿走的。

　　看着特别猥琐，像是害怕和他有什么接触一样。

　　这人拿着钥匙打着伞离开，留下那件雨衣，陪着程济潭在教室里等着。

　　他估计着，齐意旸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但这人慢慢的，也可能是程济潭挺着急的，所以他总觉得，齐意旸实在是太慢了。

　　程济潭着急的这事儿，也忍不了多久。

　　毕竟……人有三急，憋久了容易出事儿。

　　他急得头上冒汗，急得两眼一闭，急得穿上雨衣，拄起拐杖就要往教室外面走。

　　还没等他走出教室，齐意旸就打着伞过来了。

　　这人手里提着行李箱，箱子上面放着背包。

　　齐意旸过来后直接说道：“等急了吧，我怕给你把东西收拾掉了，就收得仔细了一点，床上的被子被套什么的我也拆了，用塑料袋装上了，放在箱子里——”

　　“齐意旸，”程济潭深吸口气，“你能背着我快点回去吗？”

　　“能啊，”齐意旸愣了一下，问他，“你有什么事要做吗，很着急啊？”

　　“急啊，我肯定急啊，”程济潭用腋下压着拐杖，缓缓朝他张开双臂，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地笑，“麻烦你了，背着我快点回去吧，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