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22、白白塑料袋 那你知道，

　　两年快得很，程济潭的检查也结束得快。

　　这人出来之后，邱声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脸，连忙把手里的那根拐杖往齐意旸手里一塞，快步过去推着程济潭，往诊室那边走。

　　齐意旸就这么拿着一副拐杖，跟在轮椅边上。

　　他发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肯定也看不出来不对劲，但程济潭就是完美抓住了他的心情，哪怕只有一秒的不适，这点不愉快也被程济潭看见了。

　　他抬眼去看齐意旸，接着伸出手，碰了碰齐意旸垂在身侧的手。

　　食指轻戳在齐意旸胳膊上，一下一下的就跟小鸡啄米一样。

　　“怎么了？”程小鸡问。

　　“没事啊，”齐意旸往他腿上抬了抬下巴，“感觉还好吗，疼不疼？”

　　“还好，我也没事——”程济潭的话被邱声打断。

　　这人推着他拐了个弯，说出来的话倒是很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说没事就没事啊，老实养着吧，能别动就别动了，天天拄个拐走来走去的，你腿还要不要了，以后瘸一辈子怎么办。”

　　齐意旸抿着唇，咬着下唇内侧的肉，给自己咬出了痛感。

　　他从没想过，程济潭要是真的瘸一辈子，那该怎么办。

　　这件事太远了，齐意旸能顾得上的，只有眼前这两年，再远……

　　他不知道。

　　两年后的事情是未知的，根本看不见影子，但程济潭要是真的瘸一辈子，他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会定期给他打钱，让程济潭吃点喝点。

　　有什么用啊，就自己那点钱，又能给程济潭打多少。

　　就那点钱，能吃什么喝什么？

　　看吧，齐意旸，你好像是默认了，两年后的自己不会和程济潭在同一个地方，给钱都得去银行转账。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最后是被程济潭的声音拉了回来。

　　这人喊他“齐意旸，小旸”，他望过去，程济潭又说：“想什么呢，喊半天不理人。”

　　“没想什么，”齐意旸往边上看了眼，邱声已经不在边上了，“你朋友去哪儿了？”

　　“去打电话了，”程济潭盯了他一会儿，“你真的什么都没想？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是在担心明添？”

　　诊室门口人还挺多的，比刚才要多不少，程济潭坐在轮椅上，边上的人都主动避开他，他们旁边反倒显得宽敞。

　　程济潭说话声音没压着，就是普通音量，周围人都能听见，这话听见倒也没什么，就是这人问完后，又伸手去捏了捏齐意旸的手，然后歪了歪头，笑着看他。

　　这个动作就挺招人的，身边挨得近的人也把他们多看了两眼。

　　就这个眼神，就只是这么一个眼神。

　　齐意旸的思绪又一下子绕了八百个弯，直接蹿到河照村了。

　　他想着，男的和男的这样就是亲密了。

　　县城里的人都会这么看他们。

　　那村里的人又该怎么看他们。

　　齐意旸无所谓，村里人会怎么看程济潭。

　　他不想让程济潭被这种眼神看着，这种眼神里看戏的意味太足了，被这种视线盯着只会不适。

　　但下一秒，齐意旸又想到，没关系啊，程济潭只在河照村待两年，两年后他就离开了，他会回江城，那里没有齐意旸，也不会有这种令人不适的视线了。

　　“真没事，”齐意旸回给他一个笑，接着回握住他的手，握紧，“我就是有点担心你的腿。”

　　“那要看医生怎么说，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了，就是要等，时间长了就会好的。”一说起这个，程济潭脸上也变得愁起来了，他弯了点身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撩起裤腿，捏了捏小腿上的肉，那里其实看着都没什么肉了，齐意旸这也是第一次看见肌肉萎缩，实在是太瘦了，瘦得像是能被一手握住。

　　齐意旸盯着他的腿看了好久，最后松开握住程济潭的手，往前两步蹲在他腿边，那副拐杖被他竖抱着，搂在怀里。

　　“我能摸摸看吗，”齐意旸抬起手，悬在他腿边，小心试探地询问，“我轻点，行吗？”

　　得到程济潭肯定的点头后，齐意旸轻放下手，贴上手边的小腿。

　　他一点力气都不敢用，掌心发虚地贴在那儿，只能感觉到腿上带着点凉意，犹豫两秒后，他还是决定加一点点力气，就一点点。

　　掌心更靠近腿上的皮肤，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皮包骨。

　　骨头的触感太清晰，肉又是软的，甚至可以说是软烂的。

　　他轻声问程济潭：“真不疼吗，我没听你说过疼。”

　　程济潭正准备开口，诊室叫号声响了起来，他说，“先去看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的和镇上医院差不多，他现在还得继续打石膏，得打到十二月，之后就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不会和现在这样拖着走，又累得慌。

　　程济潭问医生，拄拐又要拄多久。

　　医生说，估计得半年，还是得看恢复情况。

　　左腿又成了石膏腿，齐意旸把拐杖套在胳膊上，推着程济潭往电梯那边走的时候，邱声正好回来。

　　他看看程济潭的腿，又看看齐意旸垮着的脸，掏出手机对着这两人拍了一张。

　　程济潭问他拍这个干什么，邱声说他要发给别人看看。

　　“别人是谁？”程济潭说，“我认识吗，你就把我的脸发给别人看。”

　　“认识，晚上一起吃饭，到时候就认识了。”邱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眼问程济潭，医生刚才怎么说。

　　齐意旸听着这俩人聊了几句，电梯正好来了，他们进去之后也刚好说完，出了电梯，这俩人约了个晚上吃饭的点。

　　再然后，程济潭拿过齐意旸胳膊上套着的拐杖，让邱声把轮椅还回去。

　　还轮椅的地方在医院大厅，齐意旸就看见邱声拿着手机一阵捣鼓，然后就还好了。

　　所以租轮椅和换轮椅都需要手机。

　　需要和程济潭那样，和邱声那样的大屏的智能手机。

　　在这一刻，齐意旸就觉得自己特别好笑。

　　笑得不行的那种。

　　招笑。

　　他就拿个破按键机，就说要陪着程济潭去医院，刚开始还不肯让他带着邱声，就要程济潭带着自己去。

　　要是程济潭真听了他的。

　　那结果无非就两种。

　　第一种，程济潭拆了石膏之后不方便，只能让他拿着手机去租轮椅，他弄不好怎么办，那程济潭就只能等着。

　　第二种，不租轮椅，他背着程济潭。

　　这种倒是方便，但背着真的会比坐着舒服吗，每个人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所以，真不见得。

　　邱声走远了，程济潭也不说话，就是抬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程济潭又问出那句：“你怎么了？”

　　齐意旸摇了摇头，程济潭又问：“你到底怎么了，嗯？”

　　“我在想，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齐意旸说，“要去吃饭吗，也到午饭点了，你饿不饿。”

　　程济潭看着他的眼睛，想着，齐意旸说出来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看不出来，他只能看出这人心里有事。

　　“想吃面，早上那个，”程济潭主动朝他递出胳膊，“扶着我去。”

　　再然后，齐意旸就握住他的胳膊，带着他一步一停地往牛肉面馆走。

　　程济潭惊讶齐意旸竟然记得路，想想也是，他那个手机也不能导航，只能靠脑子去记。

　　挺佩服齐意旸的，在这种乍一看哪里都长一样的路上，竟然能找对方向。

　　这人带着他走到牛肉面门口，现在这个时间，人正多，店里坐满了，只有外面有座位坐，还是那种塑料凳，面也搁凳上。

　　“要不吃个别的，”齐意旸看了看那些凳子，又看向程济潭的腿，“你坐着不方便。”

　　“我腿又弯曲不了，伸出去就好了，”程济潭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很香啊，就吃这个，我也走不动了。”

　　大概是齐意旸拿他没了办法，程济潭眼见着这人的眉头皱得更厉害，满脸都写着“愁死了”三个字。

　　直到吃面的时候，这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那样子就跟吃的是什么特难吃的东西一样，明明这个牛肉面很好吃。

　　说到牛肉面，中午这顿是程济潭出的钱，齐意旸非要吃最便宜的素面，连个卤蛋都不肯加，程济潭跟他掰扯半天，才让这人点头，就是不肯再加个卤蛋了。

　　明明这人和邱声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不是这样。

　　邱声说他出钱，齐意旸就“好啊”。

　　现在就不一样了，这人和他在一起吃碗面，都要选最便宜的。

　　程济潭不想看见他这样，也不想让他变成这样。

　　哎，怎么办啊，等会儿再说吧，实在不行就晚上再说，齐意旸现在这样，也不像是能和他好好沟通的样子。

　　现在还是先吃牛肉面吧，好香的牛肉面。

　　无敌无敌牛肉面。

　　好吃好吃好好吃。

　　但这面实在是烫，程济潭的眼镜一直在起雾，他没了办法，只好先把眼镜摘下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摘下眼镜之后，他吃面的速度都放慢了，周围什么都是模糊的，他对这碗面的兴趣都跟着下去了一点。

　　程济潭边吃边和齐意旸瞎聊，比如县城人很多哎，你听这车叭叭响的，你听这孩子嗷嗷哭的，你听啊现在来的这么多人都是点的牛肉面，我就说这家的牛肉面真是绝了。

　　再然后，程济潭一偏头，终于来了一句“你看”。

　　“你看，”程济潭说，“那边有只白色的猫，离我们还这么近。”

　　程济潭喵喵两声，猫晃晃两下，程济潭觉得挺有意思，就又喵呜一声，猫又晃晃两下。

　　“它怎么不过来？”程济潭对齐意旸说，“你喵一声。”

　　“喵不来吧，”齐意旸顿了顿，“肯定喵不来……”

　　“是狗啊？”程济潭开始汪汪了，这次，那个白白的东西都不晃晃了，程济潭“嘿”了声，戴上眼镜。

　　白白塑料袋。

　　哈哈是塑料袋。

　　真是无语。

　　程济潭看了齐意旸一眼，问他：“你怎么不给我说，我在那里又喵又汪的。”

　　“看你挺开心的，我想着你想玩就玩嘛……”齐意旸的声音变小了，“等塑料袋飞走了就好了。”

　　齐意旸说得好认真，程济潭没忍住笑起来，他夹起牛肉面喂进嘴里，嚼了嚼，接着夹起碗里唯一的卤蛋，递给齐意旸。

　　这人就跟搞不明白意思一样，盯着那个卤蛋看了半天，来了一句：“这个蛋卤得挺好的，就是中间是不是没熟……”

　　程济潭吞下嘴里的东西，笑着说：“这叫溏心蛋，给你吃。”

　　齐意旸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看向那个溏心蛋：“我有面，你吃就行。”

　　“卤蛋是卤蛋，面是面，这两个又不一样，再说了，你早上吃太少了，中午多加个卤蛋也不多，”程济潭把卤蛋放进他碗里，又说道，“哎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喜欢小动物，小猫小狗小鸡小鸭，我都喜欢。”

　　“我知道，”齐意旸往那个还没飞走的塑料袋看了眼，“喵喵汪汪，我都听见了。”

　　程济潭“啧”了声，又说：“那你知道我也喜欢小土狗吗？”

　　“知道，”齐意旸说，“小土狗也是小动物，你肯定会喜欢。”

　　“嗯，”程济潭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他往齐意旸那边凑了凑，“那你知道，我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