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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你做了一件 ...

  •   你父亲曾经登报和你断绝了父女关系。

      那段时间的热闹,你已经不愿再回想。

      不管他是老了,后悔了,还是病了,要死了,你觉得都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可来电话的是你姑姑,当初你一意孤行跑到美国,是姑姑给你汇了一大笔钱,让你不至于真的流落街头。

      她说,你父亲生病了,你没有感觉。

      紧接着,她又说去检查后发现是心脑血管疾病,目前已经出现了单侧手脚无力的症状。

      你“噢?”了一声,心想,那他一定很不能接受,当代日本古典音乐的标杆,桃李满天下,荣誉等身,可以这么形容你的父亲。

      年轻的时候,还被叫过钢琴王子,现在再也弹不了琴了,真是命运弄人啊。

      你凉凉地想。

      心里很是有几分痛快,你父亲是一个很以家族为荣的人,但不凑巧了,他的妹妹从事了绘画行业,妹妹的女儿……听说是在某个高校任文学教授一职,他本人虽然延续了家族的荣光,在古典音乐界颇有建树,但现在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而他的女儿,啊,抱歉,他已经没有女儿了。

      曾经以为你这老登这么闹腾,是因为你叛逆地选择了流行乐。

      后来才发现,他就是单纯恨你的母亲,连带着恨你。

      面对姑姑让你去医院看看你父亲的请求,你推了几句,没有推掉。

      “郁子,医生说他这样的情况很有可能突发脑梗心梗,这或许是你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他……毕竟还是你法律意义上的父亲。”

      你沉默下来。

      糸师冴从浴室出来了,你看了他一眼,往阳台的方向走。

      “他的遗产你们分掉吧,我不想要,我可以让我的律师起草一份文书,他曾经于事实上断绝了我们的关系,我也不想承担赡养的义务,就这样吧。”

      听筒那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和压抑着的呼吸声,半晌,你才听见姑姑艰难地说道:“郁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扮公主去游乐园吗?你爸爸,最近一直在看过去那些照片。”

      “算姑姑求你了,你回来看看他吧。”

      你忽然觉得烦得很,手指动了动,又想起你已经戒烟很久了。

      你用脚踢了踢地板,最终还是没有办法的,答应了下来。

      糸师冴看出你心情不佳,在你走回客厅时,张开了手臂,你抱住了他,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

      “怎么了吗?”

      你声音闷闷的:“……我爸爸生病了。”

      你感觉到他将下巴搁在了你的头顶,像抱一个小宝宝那样晃了晃:“不想回去?”

      “……嗯。”

      “我代你去看看他?”

      这是什么奇怪的办法,原本闷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心忽然泄了劲,你用脑袋轻轻撞了他一下。

      “糸师选手,这进度也太快了吧?就到了见父母这一part吗?”

      你笑过后叹了口气:“不用了,其他人去都没有用。”

      非你不可——

      非你不可。

      *
      次日下午,你来到了你父亲住的医院,你姑姑站在病房外,你深吸了口气,推开房门。

      一个嶙峋的身影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电线杆上的叽叽喳喳的麻雀,东京的电线很多,小时候你仰头看向天空,用手指在纵横交错的网格中走着迷宫。

      要不了多久,一只小小的手后面会出现一只更加成熟秀美的手,再然后,骨节更宽大,肤色也更深的大手也会比成飞机的样子加入进来。

      爸爸抱着妈妈,妈妈抱着你,你咯吱咯吱地笑。

      真的不应该走迷宫的。

      太不吉利了。

      年轻俊美的身影也会在时光中佝偻。

      你以为他看到你又会发表一些你难以忍受的言论。

      谁知道,这老登居然说:“世界杯的开幕式我看了,郁子……从你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拥有着最杰出的才能。”

      你浑身不自在,你居然从你那个封建独裁的爹口中听到了肯定吗?

      难道说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场会面比你预想中的平淡,以至于你真的觉得你这个爸可能是被疾病折磨了,所以终于想通了,不钻牛角尖了。

      你没有什么话想和他说,他也不是那种会当着子女的面回忆过去的性格。

      病房里一时很安静。

      直到太阳西沉,房间内的光线逐渐变暗,你才起身。

      你走到病房门口,指尖已经挨到了冰凉的门把,身后的人忽然开口了。

      “你……你妈妈还好吗?”

      你心中叹了口气,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

      你转过头,看到的是你记忆中的父亲,高大俊朗,意气风发。

      或许,这场闹剧,终于迎来了结局。

      你恳切的,带了点劝慰的,和围观了数年的狗血大戏终于落幕的轻松。

      你说,她很好,已经准备再婚了,你也好好养病吧。

      然后,你就堪称惊恐的发现,原本面容苍白,眼神疲惫的父亲,忽然有了一股精气神。

      几乎是立刻,你就明白了,这一切远不到落幕终结的时刻。

      你无法理解,看着他的样子,莫名发出了一声笑,随后冷下脸,用力拉开门走了出去,都没有理会姑姑和你打招呼的声音。

      恶心。

      真的太恶心了。

      你不断按着电梯的下行按钮,过于粗暴的动作让按钮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电梯迟迟未到,你便转向了一边的楼梯间,你的步伐越来越快,手掌快速擦过木制扶手,火辣辣的痛。

      一声令人牙酸的擦停声响起,你手心用力按住了扶手,指尖发白,裙摆在空中猛地荡起又落下。

      你脑海中散落的片段如一颗颗亮着光的珠子,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怪不得,你和母亲关系不好,你有多久没见父亲,就有多久没见母亲,可她居然会主动发信息告诉你,她要再婚了。

      神经病。

      两个神经病。

      你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能纠缠这么多年,还不肯放过彼此,也不肯放过你。

      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

      你的父母曾是一对金童玉女,两人在巴黎的音乐会相遇,迅速坠入爱河,又光速闪婚。

      婚后,你母亲就很快就怀上了你,为此她不得不暂停自己的芭蕾舞事业。

      你们曾经是幸福快乐的一家三口,直到你父亲获得的各类荣誉越来越多,矛盾出现了。

      啊,也是从你的父母身上,你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夫妻之间,也是会有嫉妒的。

      在结婚的第五年,你母亲后悔了,她开始频繁出轨,并且越来越不愿意待在日本。

      她回了自己的祖国,昔年大巴黎舞团的首席舞者,由台前转向幕后,从事起编舞工作。

      于是,年幼的你被留在了日本,面对着一个愤怒而又悲伤的父亲。

      他们两癫公癫婆,干过包括但不限于,在你被班上同学传染了手足口病后,不带你去医治,任由你被高烧以及疱疹折磨得痛哭失声,然后经由一根电话线传到远在欧洲的母亲耳边。

      这是最过分的一次,给你留下了神经方面的后遗症,你极容易头晕、头疼,继而导致情绪焦躁失控。

      除此之外,像练不完一首曲子,连不到完美就不允许出门,你请假的次数多到了学校老师都登门拜访的地步。

      直到你被母亲接走前,你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可跟在母亲身边,也不意味着好日子就来了,她总是会用一种……仇视?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错觉,总之,在那样的目光下,你变得不爱说话,每次说话前,都会先观察母亲的表情。

      比起父亲来说,母亲更多的是冷待你。

      你透过房间的间隙,看到她像一只美丽的孔雀,带着形形色色的年轻男人回家。

      他们放声呻吟,在卧室、客厅、阳台都留下欢爱的痕迹。

      你只能站在房门背后,透过那一道窄窄的缝,像孩子蹲下来研究蚂蚁窝一样,你研究着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让妈妈脸上露出那样懒怠舒畅的笑容。

      从你踏上陌生国土的那一天起,妈妈就没有再对你笑过了。

      学校里,会有其他年级的男孩子追求你,那个时候你才11岁?12岁?

      他用嘴唇亲吻你的脸颊,在家楼下,被回来的母亲撞到了。

      那一天,她用了无数极其难听,极其侮辱的语言,狂风暴雨一样砸向你。

      最后,她又崩溃地大哭着抱住你,告诉你不要过早地步入爱河,你太小了,你什么都不懂,那会毁了你。

      然后她就撩起衣服,抓着你的手,按向她雪白肚皮上那道浅浅的疤。

      她说,都是因为生了你,她的身体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痕迹,她失去了她的事业,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她说,她恨你的父亲,害她万劫不复,自己却依然有着享不完的声誉,还有那么多如她过去一般美丽的女郎环绕着他。

      她说,她嫉妒到发狂,猜疑到发狂,所有的情绪出口最终都指向了同一条道路——报复。

      你被吓傻了。

      手底下的疤像一块烙铁,熊熊灼烧着你的手心。

      你哭着说你要回日本,你宁愿回去被另一个疯子折磨,也不想留下来承受对母亲的巨大愧疚。

      你自己都还那么小,怎么能肩负起你毁了母亲的人生这样沉重的责任。

      父亲接到电话,很快就来接你了,虽然你觉得他不是来接你。

      他们在客厅中吵起来了,到处都是被砸碎的家具,然后就像过去你在门缝里看到的每一次那样,他们滚到了一起。

      从日本到东欧,又从东欧回到日本,直到你实在忍受不了,选择离家出走,长达数十年的阴沉天空,终于被北美的阳光驱散。

      18岁那年,你准备把国籍更改为美国,却被母亲的一通电话阻止了。

      她在电话那头请求你选择日本。

      你问她为什么?你不是讨厌日本,讨厌爸爸吗?

      她的回答让你意想不到,她说,这是你欠她的,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你,她要你永远成为联系她和你父亲的那根纽带,只要存在,就提醒你的父亲,他曾经有一个怨恨他的妻子。

      她不允许你真的彻底同那个家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这样,她就能随时通过你,朝远在日本的那个男人施加影响。

      她要他痛苦。

      事实证明,她确实做到了,你的父亲在涉及到你母亲的事上极其的偏执,他无法释怀妻子的背叛,也无法释怀最心爱的妻子毁了这个本该幸福美满的家。

      你……你答应了她,选择了日本国籍。

      只不过那一天你在朋友介绍下,去了一家靠谱的纹身工作室。

      当细细密密的针痛自小臂放射开来,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思绪一点点放空。

      妈妈说,那道疤是她的耻辱。

      对她来说,或许吧。

      可于你而言,你们本该血脉相连,你在她肚子里的那十个月,脐带连通了你和母亲的每一次心跳。

      过往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你都忍不住想,难道曾经的欢乐与幸福,都是你臆想出来的吗?

      为什么母亲忽然不爱你了。

      为什么父亲变得面目可憎。

      如今,你不再去想这些了,答案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早该认清的,你只是这对癫公癫婆play的一环,被迫见证他们淤泥般沤烂的爱情。

      真是……

      令人作呕。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你捂住嘴唇,快步走进一层楼,急匆匆地扑倒了卫生间,颤抖着打开水龙头,随后腰背躬起一个弧度,如同抻到极致的丝线,崩裂的线头处泛着危险的光。

      你吐了很久,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掬起一捧清凉的水扑在面上,对面镜子里映出你苍白的脸,通红的眼角。

      好腻味……

      真的好腻味……

      你不断地重复着掬水泼脸的动作,直到不远处有脚步传来,才终于关上了水龙头。

      下巴的水珠一滴滴打在洗手台上,每一瓣碎开的水珠,都像是在嘲笑你又被那对疯子当道具使了。

      你拿纸巾擦了擦脸,压低帽檐从卫生间走出。

      *
      糸师冴回到家里时,就觉得不对。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点人影没有,他没有脱鞋,而是在家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都不见了。

      垃圾桶里还有燃到一半被熄灭的女士香烟。

      他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抽烟。

      心坠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拨打你的号码,不出意料的,无人接听。

      随即,他的信息疯狂闪动起来,是闪堂,他转载了数条截图,然后着急地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艾琳刚刚忽然取关了他??

      好问题。

      谁搞得懂那个任性到极点的家伙,在想些什么。

      *

      你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在没有通知糸师冴的情况下,你单方面进行了断崖式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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