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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章 世道艰难 恶人坐于庙 ...
官道漫长,马车颠簸着向前走去。
紫罗肩头那一刀伤得太深,夜里终究发了一场高热,陈大夫守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将热势压下去。她睡得并不好,眉头总皱着,偶尔被伤口疼醒,第一反应却还是伸手去摸姜执素的衣角,像是怕她又偷偷坐起来。
姜执素看着她,心口沉沉沉的,像塞进了一块湿透的棉布一样。
阿砚却少年安静得出奇,像是昨夜驿站里的那场拼死刺杀,已经将他骨血里最后一点活人的力气抽榨得干干净净。
后来姜执素听轮换下来的亲兵低声回禀,说阿砚在后半夜曾睁过一次眼。醒来时,他茫然地望着头顶破旧的青布棚,问了一句:“她……当真死了么?”
亲兵一时没回过神来:“谁?”
阿砚便闭了嘴,再未吐出半个音节。
午后,车队彻底走出了逼仄的山岭。
崇山峻岭被抛在身后,官道渐渐开阔平坦。正值五月盛夏,风从田野上吹过,本该带着麦穗将熟时的清气,可姜执素掀开车帘时,扑面而来的,却只有干燥呛人的黄尘,以及风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草焦味。
她抬眼望去。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焦土。
田垄崩塌,沟渠干涸,原本该长麦的地里只稀稀拉拉冒出几丛野草。远处横亘着一座零落的村落,土屋大半坍塌,断壁残垣上还留着被火燎过的黑痕。
村口枯死的老槐树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蓬头垢面,身形枯槁如干柴。
听得车马隆隆而过,他们甚至未曾挪动一下身子,唯有一双双深陷如枯井般的眼睛,迟缓地转过来,木然看着这支肃穆森严的行仗。
那眼神里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
像是已经见过太多过路的人,太多官车,太多兵马,知道这些人终究只是从他们的苦难旁边经过,不会停下来。
姜执素握着车帘的手慢慢收紧。
紫罗靠在软枕上,半梦半醒地唤她:“小姐?”
姜执素侧首,见她颊边又泛起不寻常的潮红,便缓缓将车帘掩上:“无事,你闭眼歇着。”
她自己却再难合眼。
行了约莫十余里,前阵的马蹄声忽然迟滞下来。隐隐约约的哭喊声顺着热风断断续续飘进来,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抽噎与妇人绝望的哀求。
姜执素挑帘望去。
烈日暴晒的官道旁,跪着一户人。
一对夫妻,带着个孩子。
男人骨瘦如柴,面颊深陷,额头死死抵在滚烫的石地上,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卖身契。女人散着头发,怀中紧紧箍着一个不过三四岁大的女童。那孩子哭得嗓子早已沙哑,细瘦枯黑的小手死命扯着母亲破烂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一名牙人模样的男子立在树荫下,穿得倒体面,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正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再不画押,连这几百文定钱都没了!你们欠的可是朝廷的官粮,今儿个若交不上差,明早三班衙役锁链子拿人,到时候可就不是卖一个丫头能折抵得清的了!”
妇人伏在尘土里,哭得连气都倒不上来。
男人浑身筛糠般发抖,咬着牙将那张卖身契往前递了半分,临到头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重逾千钧。
牙人面色一变,啐了一口唾沫:“怎么?还想反悔不成?”
男人一个头重重磕在石子上,血顺着眉弓淌下来:“您行行好,再宽两日罢。地里的麦子还有半月就能割了……家里当真连一粒米都刮不出来了……”
牙人冷笑一声:“同我哭有什么用?税册在县太爷案头压着,衙门里的差爷限了老子今日午时前把银子缴进库里。宽限你两日,差爷的鞭子抽在谁身上?明儿个锁链临头,你一家子下大狱,这丫头连半吊铜板都折不出来,你哭给阎王爷看去罢!”
姜执素心口一沉,手本能地撑上车门便要下车。
可她看见紫罗肩头厚厚的纱布,昨夜的血色忽然又浮到眼前。
姜执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少年的冲动已敛得一干二净。她侧身低声唤过随车护卫的亲兵:“派两人过去摸清虚实。查问清楚他们欠的是哪一年的赋税、何项名目、县衙由何人经手催逼。四周方圆百步先行排查,不得放任何人靠近主车半步。”
亲兵抱拳领命,疾步而去。
她端坐车中,双手拢在膝头,隔着半卷青竹帘,冷眼注视着那跪在烈日下的贫苦一家。
姜衡已策马自前阵折返。
他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在山路上更沉,身上未着铁甲,只穿一身常服,可勒马立于道旁时,浑身那股久经沙场的森冷煞气,依然如沉渊重岳,压得周遭尘土都似凝滞了几分。
不多时,亲兵便打探了消息回来,压着声音回禀道:“回将军,回小姐,是去年冬里的追税。县里说边军耗粮,百姓须补军需,可属下查问过,去年冬日这一带遭了飞蝗,可官仓照旧征三成。后来又加了马草银,修渠银和押运费。这户人家原本只短了一石,经吏胥利滚利折算,如今翻成了三石六斗。倾家荡产亦补不上缺,差役便勾结牙人,逼着他们卖女抵粮。”
姜衡目色微沉:“此地属哪一州县?”
亲兵低头报了地名。
姜衡看向随行文吏。
那文吏立刻取出册子,翻了几页,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将军……这一带根本不在北境边军的供粮区内。去年北境的军需粮,是从眉州旧仓和苏家商路转运过来的,根本征不到这里。”
哪里是什么供军,这根本就是朝中蠹虫借着北境战事的由头,打着边关将士的旗号,行敲骨吸髓之实。
姜衡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慢慢浮起一道道青筋。
姜执素坐在车内听得分明,心头那团滞闷的火气,反倒在这片血淋淋的真相前一点点降了下来。
亲兵问:“将军,要不要管?”
姜衡沉默未语。
他们此刻奉旨入京,不能在路上过多停留,也不能随意插手地方政务。他们随手的一个动作,入了上京,只需林党御史一本奏折,便能扣上一顶“姜衡恃功干政,沿途威逼地方”的罪名。
可那小女孩还在哭,哭声尖尖细细的,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姜执素忽然开口道:“买下来吧。”
姜衡看向她。
她隔着车帘同父亲对视,语气没有半分迟疑:“用我的私银把那张卖身契买下来。”
姜衡定定看了女儿良久,最终眼底最后一抹犹疑散去,颔首冷声道:“照小姐的意思办。”
亲兵去了,不多时,便将那张卖身契呈递至姜执素车驾前。
姜执素并未伸手去接,只隔着帘子淡淡吩咐:“烧了吧。”
火折子亮起,火苗在纸上飞舞,很快将那几行字吞掉。
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瘫软在地,男人以头抢地,将前额磕得血肉模糊,哑声嚎哭不止。
姜执素静静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久久未发一言。
她救得下一个孩子。
可这绵延千里的官道上,在这大厦将倾的江山里,又有多少个这样的骨肉离散?
她烧得了一张按了血手印的卖身契,却烧不尽那些高悬在金銮殿上的乌纱帽,烧不尽九重深宫里对民脂民膏的贪婪吮吸。
车队继续往前。
行过这一程,沿途的太平假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扯碎开来,露出了底下溃烂见骨的疮痍。
申时过半,他们经过一处镇子。
镇口牌楼上悬着一块刚漆过不久的朱红大匾,上书八个金字:“皇恩浩荡,赈济有方”。
然而牌楼脚下,三口硕大的施粥铁锅早已见底。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端着破碗在日头下苦等,锅底残存的,不过是一层清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水米汤。
偏偏在草棚后却停着几辆盖着油布的粮车,几名皂衣小吏斜倚在粮垛旁优哉游哉地烹茶纳凉。
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颤巍巍上前,低声下气地央求:“差爷……给口米汤罢,家里的老人当真快咽气了……”
那小吏连眼皮都未抬,飞起一脚便将汉子手中的破陶碗踹得粉碎。
“滚一边去!给口刷锅水吊着命就该烧高香了,还真当衙门开善堂供奉祖宗呢?没有就是没有,再敢往前凑,老子一鞭子抽烂你的皮!”
姜衡勒马驻足,冷着脸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粮车前,未拔刀,只抬手猛地一扯油布,探掌插入麻袋深处,抓出一把谷米。
日光下,米粒圆润饱满,鼻端甚至能闻见新谷特有的清香。
这是今年开春刚解入库的上等江南新米。
旁边一个老叟见他们行伍气度森严,犹豫再三,终是颤巍巍地爬过来,压低了嗓门泣声道:“贵人……碰不得啊。这好米一车一车从咱们镇上拉过去,全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说是官家要的,一粒都不许下锅。咱们这儿死绝了大半个镇子,也只配去锅底捞两口米汤沫子……碰了那车,是要抄家掉脑袋的啊……”
话音未落,老叟像是突然惊觉自己招了大祸,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姜衡马前,死命磕头:“老朽失心疯了……老朽满嘴胡言,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姜衡伸手,将那骨瘦如柴的老人稳稳架了起来。
老人惶恐抬头,正撞上姜衡那张饱经风霜的刚毅面孔,浑浊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那枚“姜”字旧牌上,整个人剧烈地战栗起来:“您……您是……北边的姜将军?!”
周遭死寂的人群里猛地起了一阵骚动。
顿时,扑通扑通的下跪声连成一片,枯槁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向姜衡马前,哭嚎声震天动地:“姜将军!您看看我们罢!”
“边关打胜了,可这地界……快要死绝了啊将军!”
姜衡伫立在风沙呼啸的破草棚前,巍然如山,却久久未动一步。
姜执素坐在车中,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她看过很多次。
她见过这道背影立在眉州三尺厚的冻雪里,立在万军阵前飘扬的帅旗下,那是令外敌闻风丧胆的北境将领。
可这一回,在这个连一口热粥都求不出的破落镇子前,在这个没有硝烟只有同胞相残的泥潭里,这位百战不殆的将领,背影竟透出一种英雄末路般的悲凉与穷途。
他让随行文吏把赈粮账册抄下来,又命亲兵强行破开粮车,留下足够全镇饥民饱食三日的粮,再以姜家的私印写了凭据,说明入京之后自行向朝廷陈报。
差役吓得连滚带爬,伏在地上哭嚎:“将军饶命!转运司的封条在此,小的若是擅自开封,便是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姜衡翻身下马,将手中那一捧饱满的新米甩在他脸侧,冷硬道:“回去告诉你们知县,粮是姜衡抢的!他若有胆,只管写折子往京里告我。”
小吏再不敢说话。
那一夜,他们宿在镇外驿站。
姜执素因为白日看了太多事,夜里一直睡不着。紫罗伤口未愈,被陈大夫灌了安神汤,早早睡下了。
姜执素披衣坐在窗边,听见院中有父亲的声音。
她推开半扇窗。
院子里,姜衡正立在昏暗的马厩旁,低头喂马。
文吏在后头站了许久,脸色难看至极,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将军,今日之事太险了。等到了京城,林党御史弹劾您的折子怕是已经堆满了御案,这等同于把刀柄亲手递到人家手里啊!”
姜衡站在料槽前,神色在夜色里晦暗不明。过了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刀柄?”
他转过头看着文吏,眼底寒意凛冽:“昨夜东厢房那把刀是谁递进来的,你睡了一觉就忘了?没今日这几石米,林逋就会在上京备下酒席迎咱们回朝吗?”
文吏张了张嘴,面对这股浸透了血气的蛮横与坦荡,终是一声未吭,躬身退了下去。
姜执素姜执素倚在窗边,听着院里马匹咀嚼干草的动静。
在眉州时,她以为朝堂相争,无非是夺将印除异己,争的是几家公卿的富贵,断的是几座王府的前程。
直至今日,亲眼见了一路的焦土与骨肉离散。
她才看清,深宫里那张翻覆生死的棋盘下,垫着的从来不是几张朝臣的笏板,而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人咬牙熬出来的血肉。
恶人坐于庙堂高处,衣冠楚楚,却连小民咽喉里的一把糙米都要生生剜出来。
这一趟进京,要了结的何止是姜家的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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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世道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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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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