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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军规处置 一时间,“ ...

  •   妇人让开院门,院中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屋。廊下晒着几件婴孩的小衣,补丁摞着补丁。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犁,铁头已经生锈。

      屋里咳嗽声不断,罗七掀开内室的布帘,看见床上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她瘦得脸颊凹陷,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

      “是不是良儿回来了?”

      妇人的眼圈立刻红了:“娘,不是。”

      老妇呆滞了半晌,眼里的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姜执素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她忽然觉得,孙良这个名字写在伤亡册上时,只有短短一行。

      可在这里,他是一位母亲等不到的儿子,是妻子失去的丈夫,也是那个尚未见过父亲的孩子唯一的依靠。

      老妇看清了陈林,颤巍巍地伸出手。

      “陈小哥,你又来了?”

      陈林走过去,蹲在床边,低声叫道:“婶子。”

      “良儿是不是托你带话了?”

      屋中没人出声,陈林低下头:“他说……让您好好养病。”

      老妇听完,竟笑了笑。

      “他从小就这样。自己在外头吃苦,还总怕我担心。”

      姜执素别开了脸,孙良阵亡的消息显然还没有人敢告诉她。

      出了内室,妇人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眼泪却无声地落了下来。

      “军中送回衣物那日,我婆母已经病得很重。我没敢告诉她,只说孙良仍在外当值,等开春暖和些便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看向陈林。

      “陈大哥送粮来时,我原是不肯收的。他只说那是孙良留下的,让我们先拿着。我不知道那些粮是从军仓里领出来的,若早知道,便是饿着,我也不敢要。”

      陈林道:“是我骗了她。”

      姜执素看向陈林,问问:“药钱也是你出的?”

      陈林没有回答,妇人却点头。

      “陈大哥卖了自己那匹马。”

      陈林的脸色变了,连忙出声制止她:“弟妹。”

      “你别瞒了。”妇人抹去眼泪,“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罗六站在院中,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头踢开脚边一块石头,不愿叫人看见。

      回营的路上,几个人都很沉默。

      陈林骑在最后,像是在等着回去受罚。

      罗六憋了半路,终于忍不住追上姜执素:“姜点检。”

      “说。”

      “陈林确实冒领了粮,可他又没拿去自己吃。要不……这事便算了吧。”

      姜执素勒了勒缰绳:“怎么算?”

      “就当粮已经发给了孙良的家眷。”

      “那军籍上孙良还是活人?”

      罗六一时答不上来。

      姜执素继续道:“这个月可以当作送给他的家眷,下个月呢?陈林继续拿木牌去领?以后谁家缺粮,都用亡卒的名义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林没有坏心。”

      “军规若只管坏人,便不必写在纸上了。”

      罗六皱起眉:“可若按冒领军粮处置,他至少要挨一顿军棍。”

      姜执素回头看他,她神色并不严厉,语气也很平静:“他私留粮牌,又冒名领粮,该罚。孙家的抚恤迟迟未发,也该有人查。”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罗六沉默了。

      陈林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忽然道:“我愿意领罚。”

      姜执素没有回头:“你当然要领罚,但不是现在。”

      回到军需房以后,姜执素先让人收回孙良的粮牌,将他的名字从本月粮册上划去,另在旁边注明阵亡日期和此前两次领取情况。

      随后,她拿着军籍和里正写下的凭据去找姜衡,姜衡正在前院议事,听说她来,只让她在书房等。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才从外头进来:“军需房出了事?”

      姜执素把文书递给他。

      “有个阵亡的兵士,名叫孙良,他的抚恤被压了两个多月。”

      姜衡看完,眉头慢慢皱紧:“为何现在才报?”

      “此前报过,只是籍贯对不上,文书被退了回来。前锋营的录事和州衙户房都经手了,却迟迟没有消息。”

      姜衡抬眼:“你想怎么处置?”

      “先把孙家的抚恤发下去。但是文书未齐,所以来找您。”姜衡看着她,姜执素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纸放到案上。

      “营中每年有专门留给伤亡兵士家眷的恤粮。孙良的阵亡记录没有问题,籍贯也由里正重新作了保结。正式文书未下来之前,可以先从恤粮中支一个月。”

      姜衡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那陈林呢,该如何处置?”

      “责军棍二十,罚一月饷银,再去粮库做一个月苦役。”

      姜衡问:“只有这些?”

      “他确实犯了规矩,但粮没有私吞,也没有多领。若罚得同冒支军粮一样重,日后再有人看见同袍家眷挨饿,怕是连手都不敢伸。”

      “你怕寒了军中人的心?”

      “我怕他们以后只记得不能做什么,却忘了最初为何当兵。”

      姜衡看着她。

      一阵风穿庭而过,窗前的枝条随风低伏,沙沙作响,愈发衬得屋中寂静。

      良久,姜衡拿起笔,在支粮文书上落了印,道:“恤粮可以先支。”

      姜执素眼睛一亮。

      “陈林的处罚也照你的意思办。”

      “多谢爹。”

      “先别急着谢。”姜衡将另一张空白文书推到她面前,“此事由你经手,来龙去脉,还有支粮缘由,以及陈林如何处置,都由你来写清楚。”

      姜执素看着那张纸。

      “今日便要?”

      “今日便要。”

      “可是我在军需房已经写了半日账,晚上还要听先生讲课……”

      姜衡抬眼睨了她一眼:“这便累了?”

      姜执素立即坐直:“没有。”

      等她抱着盖好印的文书回到军需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郑主簿还没有走,罗六与罗七也守在门口,陈林站在廊下,仍是她离开时的姿势。

      姜执素把孙家的支粮文书放到案上:“正式抚恤下来之前,先从恤粮中支一个月,明日送去。”

      陈林猛地抬起头,罗六也松了一口气。

      姜执素却看向陈林:“你的事还没完。”

      陈林重新低下头:“我知道。”

      “私留亡卒粮牌,冒名领取军粮,责军棍二十,罚一月饷银,发粮仓服役一月。”

      罗六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求情。

      陈林抱拳:“属下认罚。”

      “还有。”姜执素从桌上拿起孙良的粮牌,“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先报给军中。若上面的人拖着不办,便继续往上报。但不能再拿死人的名字领粮。”

      陈林眼眶发红,他低头行了一个军礼:“是。”

      第二日,罗六和罗七送恤粮去孙家,回来时,两人还带着一只小小的布包。

      罗六把布包放到姜执素案上:“孙家嫂子给你的。”

      姜执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晒干的野枣,个头不大,颜色也不好看。

      “她说家里没有旁的东西,去年秋天晒的枣还剩一些,让你别嫌弃。”

      姜执素捏起一枚,枣皮皱巴巴的,入口有些发酸,唯有嚼到最后才尝出一点甜味。

      罗七看着她:“不好吃?”

      “谁说的?”她又拿了一枚,放进嘴里,“挺甜。”

      郑主簿从旁边经过,伸手便想拿一枚尝尝味道,姜执素立刻把布包收进怀里:“这是给我的。”

      郑主簿看她一眼:“昨日还是我替你找出的恤粮册。”

      “那孙家嫂子也没说给你呀。”

      “没良心。”郑主簿骂了一句,转身走了,没走出几步,又将一本新册扔到她桌上。

      姜执素接住,翻开一看,是本月尚未核完的伤亡与抚恤名册。

      她抬起头:“这也给我?”

      郑主簿没有回头:“先看一遍。别再叫谁家的文书压上两个月,还要靠人冒领粮食活命。”

      姜执素低头看着名册,纸上的名字一行接着一行。

      有些旁边写着轻伤,有些写着重伤,还有些名字已经被墨线框住,后面记着阵亡的日期与地点。

      这并不简简单单的是军中伤亡的数目,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户还在等消息的人家。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翻过一页:“知道了。”

      郑主簿已经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忽然道:“姜点检。”

      姜执素头也没抬:“又怎么了?”身后静了片刻。

      “孙良的事,”郑主簿清了清嗓子,“办得还算不错。”

      姜执素抬起眉。

      姜执素这才抬起头,眉梢也跟着扬了起来。

      郑主簿却不肯让她得意太久,背着手,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就是那份呈文写得不怎么样。”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哪里不好?”

      “错了三个字。”

      姜执素:“……”

      罗六和罗七没忍住,同时笑出了声,姜执素盯着他们看了两息,忽然抓起案上一块空木签。

      两人早有防备,几乎同时往门外跑去,罗六跑得快些,罗七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撞到廊柱上。木签擦着他的肩飞过去,啪的一声落在院中。

      “姜点检饶命!”罗六隔着半个院子喊。

      罗七好不容易站稳,也跟着道:“呈文写错字,又不是我们挑出来的!”

      “你们还说!”姜执素提着衣摆便追了出去,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小吏纷纷让路,有人抱着东西站在廊下看热闹,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跟着扬声起哄:

      “姜点检,罗六往西库跑了!”

      “罗七躲到水缸后面去了!”

      “姜点检,先抓罗七,他笑得最大声!”

      一时间,“姜点检”三个字此起彼伏,从廊下传到院中,一声比一声响,倒像是谁喊得迟了,便要吃亏似的。

      郑主簿站在门边,看着她追得满院子跑,摇了摇头:“成什么样子。”话虽这样说,嘴角却难得地带着一点笑意。

      从那以后,军需房里的人再提起姜执素,便很少有人叫她“将军家的小姐”了。他们开始真正地叫她——

      姜点检。

      一声盖过一声,好像在比谁能叫得更大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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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谢谢您愿意点开这个故事。 全文存稿,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周更7000,v后日更,放心入~ 求求预收,下一本写娇软女主(存稿中),古言:《新妇今日也很饿》 完结文指路,古言:《有间铸剑铺》 现言小短篇:《暗恋五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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