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故》江舟垂钓翁

1、争执

　　大景宣帝年间，南城战事频频，兵祸不断，城中十室九空。护城河一朝成赤水，城墙满目苍夷，轻风拂过裹挟着阵阵铁锈味，令人作呕。

　　幸得宣帝虽年少，但知人善用。彼时南域来犯，南城主将空缺。宣帝便封同样年少的叶云澈为主帅，南霆为副帅，至此南城迎来新局势。

　　两人相识于微末，一见如故。在战场上配合默契，让南域屡屡受挫，亦给南城带来休养生息的机会。

　　二人的夫人亦是闺中密友，叶家儿郎叶亭与叶舟自小便跟在南霆身侧，至开蒙时皆拜南霆为师，因而叶亭叶舟与南霆家二姑娘南晚亦是青梅竹马。

　　自小叶舟与南霆学文习武时，南晚就爱旁观。一见生欢，不知不觉少年身边时常有少女的身影。

　　再长大些时，南晚便去凌山拜齐轻道为师，只要下山最早去见的必是叶舟。

　　少男意气风发，少女情怀似春潮涌动。

　　叶舟虽醉心于学文习武，但也不是不懂儿女情长。只要南晚在南城，他便寻闲暇陪她，二人足迹遍布南城。南晚去凌山，他亦会寻机会去凌山，若不碰巧便会常寄书信于她。南城与凌山众人都乐见其成。

　　但近来二人日渐疏远，在众人看来是叶舟在疏远南晚。南晚不解，常与叶舟发生争执，最严重的那次便是因着街上之事。

　　那日南晚与叶舟发生口角后，独自一人寻了个茶馆。待小二奉茶之际，她倚窗垂眸低望，只见南城街上人声鼎沸已不似从前萧条。

　　正当她转身将坐下时，眼尾扫见远市走来一行人，其中着藏蓝劲装的男子便是叶舟。只见他走在一女子身侧，为她挡去人潮拥挤。而女子面容恬静，二人不时交谈，恍若相谈甚欢。

　　南晚见此景，难免有些刺痛。自二人起争执后，叶舟对她从来都是避之不及。她若想靠近几分，在她迈出脚步瞬间他已退开，眸中尽显疏离。南晚咬唇望着他，攥紧拳头，指节青白。眼尾发红，眼眶泛酸，却不敢合眼，唯恐眼泪坠落。

　　或是南晚眼神过于炙热，亦或是习武之人的警觉，叶舟抬眼望来。见到她时脚步微顿，眼眸中闪现一丝意外。视线交汇，叶舟慌乱避开，低头与身侧女子叙话。

　　南晚将他的躲闪看在眼中，抬手合上窗棂。待眼中再无波澜时，她唤人来将账结了，向府中走去。叶舟望着紧闭的窗户发愣，一步未动。

　　“阿兄，有何事吗？”女子见他停住脚步便问他。

　　叶舟屏气凝神，人已平静。“无事，你可还想逛逛？”

　　“不了，今日便回吧。多谢阿兄陪我出府。”一行人缓步而返。

　　“尹叔是担心你。”叶舟见尹林林不似众人担心那般，便直言，“木严如今情况不好，尹叔怕你难以承受。”

　　“自我与他相识起，一有战事我便夜不能寐，担忧他无法安然回来。如今他虽不能站，总归还在我身边，我又有何不满。”尹林林双手轻抚已隆起的腹部，“他如今能陪在我与孩子身侧，我便知足了。”

　　“母亲去后，父亲便觉得愧对于我，总觉得待我不够好，处处牵挂。此番木严出事，我岂会不知大家皆忧心我受不住。只是我需要些时日缓缓，闭门不出也只是想陪着木严。出这事，最痛苦的是他。从前我是父亲的女儿，如今我不止是女儿亦是木严的妻子，我没有那么娇弱。”

　　叶舟见她语气平缓，便放松不少，“看来是我们小瞧你了。自木严出事后，尹叔将你接来就未见你出府，众人都担忧不已。”

　　“让大家担忧是我的不是，今日与阿兄出府也是想让大家放心。”

　　“师傅与我提起过，待木严情况稳定，若是你们愿意便送你们去凌山。这世间亦不是只有为将这一条路，师叔所学甚多，总有适合木严的。”

　　尹林林听到此，眼眸骤亮，惊喜不已。世人皆知凌山所长诸多，想入凌山者众多，能入者百之一二，难度可想而知。思及此处，她眸光不禁暗了几分。

　　叶舟见她如此便知她在想什么，“既然师傅提起，想必只要木严愿意，定是能成的。”

　　“那便多谢南伯父和阿兄了。”

　　叶舟将尹林林送回尹府后，回来时已是夕阳西沉，暮色渐浓。他站立院中，望着垂柳出神，身影好似融入夜色之中。

　　一墙之隔的南晚正倚靠在院中垂柳之下，望着眼前低垂的柳枝。微风轻抚，柳叶沙沙。她抬手随意折下一枝，握在手中任意摆弄。起初还只是轻轻晃动，而后剧烈挥舞，原本留在柳枝上的柳叶刹那间所剩无几。

　　思绪似这柳叶般飘荡，心潮起伏，气血翻腾难以抑制。随即以柳枝为利器，在院中肆意比划起来，招招封喉。柳叶飞舞飘落，铺满庭院。

　　叶舟听见这边动静，便敛气立于围墙之下，久久未动。

　　听到南晚动静的不止叶舟，还有南意与储允霄。

　　“阿晚这是出了何事，怎还未歇息？”南意从床榻上坐起身问他。

　　“大概与小舟有关。我前几日见她似与小舟起了争执。”

　　“你怎不早说，我去看看。”南意说着便起身下床，匆忙穿衣。

　　储允霄跟着下床，将衣裳递给她，顺手帮她把衣裳系上。“我一男子怎好直接问这事。”

　　“近来也不知为何，这二人常起争执。”说罢她便往门外走，同时嘱咐道，“你早些歇息，切莫等我！”

　　南意走至南晚院中时，她眼中杀意已浓。南意担心她被反噬，便出手阻拦。一墙之隔的叶舟因着南意的到来松了口气，他本已听出南晚的不对劲正想出手让她停下来。

　　南晚在南意靠近时，便听到她的脚步声，已准备收势。她随手将柳枝扔在柳树下，与刚才恍若二人。南意上前拿出帕子为她擦拭脸颊汗珠。“晚上用膳时便觉得你情绪不妥，大晚上你这是作何，万一气血翻涌怎么办？”

　　南晚看着担忧自己的阿姐，眼底发热，心中一软。她抱着南意的肩膀轻蹭，没多久开口道，“我今日见着叶舟与尹林林一同在街上，有些难受。从前我与他一同上街是家常便饭之事，可如今我已许久未与他一同上街了。之前我曾试探着询问他，都被他委婉拒绝。”

　　叶舟听她低声诉说，似被扼住喉咙般，呼吸艰难。他似有些承受不住，连向院外走去的步伐都有些不稳。

　　南意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让她坐在石凳上，自己亦顺势坐下。“之前未曾问你，你们之间发生何事了？”

　　“我也不知。我本想问他，但他都避着我。刚才我便在想，要不干脆去他房门堵他得了。”说着南晚自己都觉着有些无奈。

　　南意拉过她的手，缓缓道，“从前我最是羡慕你，通透豁达，明媚洒脱。不像我凡事思虑太多，瞻前顾后。阿姐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不要因钻牛角尖而郁郁寡欢。你与小舟的感情，旁人都看得明白。他自小待你就与旁人不同，但凡你有什么不适他比谁都紧张。那次他听闻你撞上南域暗卫，脸色瞬间苍白生怕你受伤，吩咐长林后便孤身一人便去救你。”

　　“也幸得他去地及时，不然我们哪还见得到你，他自己也因此受了重伤卧床许久。对其他人他可不会这么惊慌失措，以命相搏。以阿姐对小舟的了解，定是发生什么他才会对你如此。”

　　南晚站起身，仰头望着柳叶随风飘荡。“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他那样的人若不是在意，跪在他面前磕破头，他都能不为所动。我也猜他定是有什么苦衷，可他一有难处便推开我，让我觉得我便是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阿姐，我不在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护在身后的小姑娘，这些年我不曾松懈一天便是想让你们都轻松些。”

　　南意走到她身前看着她，“阿晚不知不觉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们护着地小孩。可我们这些人想让阿晚肆意自在的心亦从未变过，尤其是叶舟。”

　　南晚深深地叹口气，“我再想想。时辰已不早，阿姐快些回去歇息，再不回去师兄该来寻人了。”

　　南意敲敲她额头，“还知道打趣我，那我回去歇息了。”

　　看着南意三步一回首地往外走，她挥挥手示意她快些。待彻底见不到南意身影后，她飞身上檐躺在自家屋顶上，月光皎洁透亮驱散心中迷雾。

　　隔壁屋内漆黑昭示主人还未回来，直至深夜才传来脚步声，稳重且有力，他拿着灯缓缓走进。南晚见他进了庭院，飞身而下，落在他的前方，四目相对皆是无言。

　　“你怎的半夜来找我？”叶舟先错开眼神，往里走。寻了个石墩坐下，南晚自顾自的在他边上石墩坐下。

　　她把手臂搭在石桌上，手指规律地敲击台面。

　　“找你自然是有事，你现在是忙人，难得见你一面。”她打趣道。

　　叶舟后背挺直僵硬，他无法坦然面对她如此与他对话，心里沉了沉，这样的南晚让他有些难受。许久后他低沉道，“何事不能白天商谈？”

　　“你白天寻个公事由头便不见我，晚上总不能如此，因而我此刻来寻你。既然你已先问我，那我自然是要问你的，你如今为何不见我、躲着我？”南晚盯着叶舟眼眸一眨不眨，眼中情绪波涛汹涌愈将人吞没。

　　叶舟眼角微垂沉默不语，不安的情绪他也只敢隐藏着。

　　南晚看他这样更是怒上心头，站起来俯视他。“今日我就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避着。我如今竟是如此不入你眼，往日你对我都是假的吗？”

　　叶舟依旧沉默，就在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道，“不是假的。”他对她从来都是真的。

　　南晚顿时血气沸腾，语气充满讽刺，“若是真的，你为何如此对我。你的情意难道是让我伤心难过吗？叶舟，我只问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僵持许久未得到回应，南晚起身看着他，“我知道了。”说完眼泪便落下，兀自回了自己庭院。那些眼泪恰好落在叶舟手背上，烫得他似烈焰灼烧，忍耐不住。

　　叶舟呆坐院中，另一只手掌抚上那处，口中低声呢喃，“喜欢的。”

　　不欢而散后，南晚数日皆闭门不出，二人再未见面，直到那日南府临江阁宴席。

　　宴席当日，长辈寒暄，小辈坐一块饮酒。此时的叶舟全然没有那晚的沉默，眼中带笑，嘴角微扬。

　　南晚瞧着他谈笑风生自是有些委屈难过，从不饮酒的她拿着酒一杯接着一杯。瞥见如此的她，叶舟拿酒杯的手微顿，差点将酒撒了出来。

　　南意见她今日直灌酒担心她受不了抬手按住她的酒杯，“阿晚，今夜你已喝了许多，莫多喝。”

　　她拂开南意的手指，拿起酒杯送入喉咙。“阿姐，我有数。”南意闻言便不再阻止。

　　在稍有醉意时南晚便停了下来，放下酒杯，缓慢起身来到窗边，窗下便是临江。

　　河面波光嶙峋好似南晚如今的情绪，泛起波澜无法平静。叶舟今日时刻注意着她，毕竟那夜二人不欢而散。她站在窗前，窗外的黑夜似要吞没她，与此时的热闹格格不入。

　　叶舟本欲与她说句话，但此时南意走过来轻声道，“醉了便回去休息，我已与长辈言明了。”

　　“好，阿姐那我先回了，不用担心，路上有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