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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IF世界线 假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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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市的冬天很长,长到让人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温晚坐在周家别墅的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红茶,茶已经凉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而妥帖。
她的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嘴唇微弯,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她用了很多年才练出这个笑容。
起初她不会笑,周砚白说她“太冷了”,她就在镜子前练,练到脸僵,练到眼泪掉下来,然后擦干眼泪继续练。
现在她会了,她什么都会了。
会笑,会说话,会应酬,会在一群不认识的人中间周旋,会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得体、很“周太太”。
但她不会画画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画笔了。
上一次画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
大概是七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她在周家的书房里偷偷画了一幅画——一片麦田,麦田里开满了蓝色的矢车菊。
画完她哭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画不出以前的感觉了。
那些笔触变得僵硬,色彩变得呆板,像一只被剪掉了翅膀的鸟,再怎么用力也飞不起来。
她把那幅画撕了,扔进垃圾桶,从此再也没有画过。
“周太太,您的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佣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晚抬起头,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不渴。”
佣人退下了。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无法逆转的倒计时。
温晚看着窗外,窗外是周家花园,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和一排在冬天里光秃秃的月季。
月季的枝条被剪得很短,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一排被砍掉了手臂的、沉默的、不会喊疼的雕塑。
温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三。
周三下午,林唯会来看她。
这是她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已经持续了七年。
每周三下午,林唯会来,带一盒草莓蛋糕,坐一个小时,然后走。
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
但林唯在的时候,温晚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死去。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四十分。
林唯还有二十分钟到。
温晚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二岁,皮肤很白,右眼尾有一颗泪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右眼尾那颗泪痣。
它还在。
她还在。
门铃响了。
温晚走出卫生间,佣人已经开了门。
林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墨镜架在头顶,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盒。
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而淡,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但温晚注意到,她的左眼眶周围有一片淡淡的淤青,被遮瑕膏盖住了,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温晚没有问,她从来不问。
因为问了,林唯不会说。
说了,她也帮不了。
帮不了,问了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
所以她不问。
她只是接过纸盒,笑了一下。
“进来吧。”
林唯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温晚去厨房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在林唯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草莓蛋糕和两杯红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蛋糕盒上,落在茶杯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很久。
“温晚。”林唯开口了。
“嗯。”
“你瘦了。”
温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我觉得还好。”
林唯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被淤青环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晚读不懂的光。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看着你在慢慢死去,但我无能为力”的、痛苦的、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一样的光。
“温晚,你画画吗?”林唯问。
温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画了。”
“为什么?”
温晚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
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画过麦田,画过矢车菊,画过她能看到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现在它们只会握茶杯、握刀叉、握那些她不喜欢但不得不握的、别人的手。
“不想画了。”温晚说。
林唯没有说话。
她打开蛋糕盒,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推到温晚面前。
蛋糕是草莓的,奶油是淡粉色的,上面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温晚看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甜到发腻。
她不喜欢这么甜的东西,但林唯每次都买,她每次都吃。
因为这是林唯买的,林唯是唯一一个还会给她买蛋糕的人。
温晚吃了半块蛋糕,吃不下了。
她把叉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放下茶杯,看着林唯。
“你脸上的伤,是林清寒打的?”
林唯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摔的。”
温晚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泪光。
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她也经历过。
不是被林清寒打,是被另一种东西打——被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地、从里到外地打,打到她不会再哭,打到她不会再笑,打到她变成了一个只会微笑的、端庄的、得体的、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小唯。”温晚叫她的名字。
不是“林唯”,是“小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了。
林唯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要好好的。”温晚的声音很轻。
“你不要像我一样。”
林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大衣。
“我走了,下周再来。”
温晚也站起来。
“好,下周见。”
林唯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晚。”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你走不走?”
温晚沉默了很久。
“没有如果。”
林唯没有再说话。
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晚听到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林唯坐在车里,没有发动。
她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的左眼眶在疼,不是皮肤的疼,是骨头的疼。
林清寒昨天打的,一拳砸在她眼眶上,砸完之后抱着她说“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太爱你了”。
她说“没关系”。
她说了很多年的“没关系”。
从十五岁到三十二岁,十七年。
她说“没关系”的时候,语气越来越平静,表情越来越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信了。
但今天,她看到温晚坐在周家客厅里,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而妥帖,嘴角挂着一丝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也变成了那样。
不是外表,是里面。里面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被白蚁蛀空的木头一样,变成空心的。
林唯趴在方向盘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会被林清寒发现,会被问“你怎么了”。她不能回答那个问题。
所以她学会了在眼泪涌上来的时候,把它咽回去。
咽了十七年,已经咽得很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唯抬起头,拿起手机。
是温晚发来的消息。“蛋糕很好吃,谢谢你,小唯。”
林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下周带芒果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周家别墅的花园,汇入临安市的街道。
冬天的临安市,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在乞讨的手。
林唯把车开回了林宅。
林宅的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雕着繁复的花纹,像一个精美的、坚不可摧的、关着她一辈子的牢笼。
她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楼上的灯光。
二楼,林曦书房里的灯亮着。
三楼,林清寒房间里的灯也亮着。
两盏灯,像两只眼睛,盯着她,等她上去。
林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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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嫁给周砚白的那一年,二十五岁。
婚礼很盛大。
临安市最好的酒店,五百多位宾客,水晶吊灯,香槟塔,七层蛋糕,从巴黎空运来的鲜花。
温晚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挽着温伯衡的手臂,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向站在尽头的周砚白。
周砚白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看着温晚,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昂贵的、可以用来炫耀的战利品。
温伯衡把温晚的手交到周砚白手里。
他拍了拍温晚的手背,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晚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和温明一模一样的、温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这就是你该走的路”的、不容置疑的、像大山一样的笃定。
她没有哭。
她笑了一下,笑得端庄而得体,像一个标准的、懂事的、不会让父亲失望的好女儿。
周砚白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粗而短,掌心有汗,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攥住的、正在挣扎的青蛙。
温晚没有挣开。
她让他握着,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亲吻她的脸颊,让他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银色的戒指,很亮,很新,没有任何刻字。
婚礼结束后,温晚和周砚白坐车回周家别墅。
温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砚白坐在后座,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是在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
温晚没有听他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如果那个下午,她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在最后一刻把那封信撕掉,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
信已经撕了,碎片被风吹散了。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安全的、更体面的、更让所有人满意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新婚夜,周砚白喝了很多酒。
他倒在床上,打着呼噜,睡得像一头死猪。
温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锁上门,坐在浴缸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把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右眼尾有一颗泪痣,穿着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温晚,你后悔吗?”
没有人回答。
从那天起,温晚开始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被水慢慢漫过的沙滩一样,痕迹一天比一天浅,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不再在早上赖床了。
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下楼吃早餐。
早餐吃得不多,一杯牛奶,一片吐司,半个苹果。
吃完了她会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书,等周砚白起床。
周砚白起床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八点,有时候十点,有时候中午。
她等着,不催,不问,不生气。
她学会了等。
她不再发脾气了。
以前她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会摔东西,会哭,会闹,会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
现在她不这样了。
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件摆在客厅里的、精致的、没人碰的瓷器。
周砚白有时候会说她“太闷了”,她就笑一下,不反驳,不解释。
她学会了笑,笑给她省了很多麻烦。
周砚白不会追问她为什么不高兴,不会问她“你怎么了”,不会说“你笑一笑”。
她笑了,他就满意了。
她只需要笑。
她不再画画了。
画笔、颜料、画布,都被她收进了储藏间最里面的一个箱子里。
箱子上面堆着周砚白的旧高尔夫球杆、几箱过期的红酒、和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
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
她也几乎不出门了。
不是周砚白不让她出门,是她自己不想出门。
出门要换衣服,要化妆,要见人,要说话,要笑。
在家里只需要笑。
她选择笑。
周砚白的应酬她还是会去的,因为她不去,周砚白会不高兴。
她坐在那些太太们中间,听她们聊孩子、聊包包、聊美容、聊谁家的老公又出轨了。
她听着,笑着,偶尔附和一句。
没有人觉得她不正常。
她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她是周太太,周太太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温晚的父母没有发现她的变化。
或者说,他们没有觉得这些变化是坏事。
温伯衡觉得女儿“终于懂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任性、没大没小、让人操心。
林若笙觉得女儿“长大了”,学会了为人妻的本分,不再像个小孩子一样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他们很满意。
满意到在亲戚朋友面前提起温晚,语气里都是骄傲。
“我们家晚晚啊,现在可懂事了。周家那边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温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
温明发现了。
他第一次在周家的家宴上看到温晚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握住。
不是因为温晚变丑了,是因为她变了——变得不像她了。
她坐在周砚白身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很精致,妆容淡而妥帖,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她说话的声音比以前轻了,语速比以前慢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挑选,不会多一个也不会少一个。
她在跟周砚白的母亲聊天,聊的是茶叶。
温晚以前不喝茶,她喝奶茶,喝草莓酸奶,喝一切甜的、粉色的、不健康的东西。
但此刻她在聊茶叶,聊得头头是道,像个研究了十几年的老茶客。
温明走过去,在温晚身边站定。
“晚晚。”
温晚抬起头,看到他。
她笑了。
“大哥,你来了。”
那个笑容是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
但温明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
温明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温晚已经不是那个会在他面前撒娇、耍赖、哭着说“大哥你帮帮我”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不是了。
晚宴结束后,温明在停车场找到了温晚。
温晚站在车旁边,等周砚白。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系得很整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伸出手拢了拢。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力气的事情。
“大哥,你还没走?”温晚看着他。
温明走到她面前。
“晚晚,你过得好吗?”
温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挺好的。”
“你跟我说实话。”
温晚的手指在大衣的扣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在宴会上的一模一样,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
但这一次,温明看出来了。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面具。
一个戴了太久、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再也揭不下来的面具。
“大哥,我挺好的。”温晚又说了一遍。
温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的眼睛,现在是空的。
空得像一口枯井,丢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周砚白从酒店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还在打电话。
他看了温明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继续打电话。
温晚看了温明一眼。
“大哥,我走了。”
“好。”
温晚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开走了。
温明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林唯发了一条消息。
“温晚变了。”
林唯回复。
“我知道。”
温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不知道的是,林唯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林清寒房间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