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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二十一 林唯(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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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抱着沈念晚走出玩具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天黑了”的暗,是秋天傍晚特有的、橘红色的、像被一层薄纱笼罩着的、温柔而短暂的暗。路灯还没亮,但远处的高楼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像一座正在慢慢苏醒的光的森林。
沈念晚趴在林唯肩上,怀里抱着那只新买的小兔子——她已经给兔子取好名字了,叫“唯唯”。
和她的小名一样,但林唯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林唯没有问,因为她觉得答案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也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简单。
沈念晚这个人,你不能用“四岁小孩”的标准来衡量她。
她有时候像一个四十岁的、洞察一切的长者,有时候又像一个两岁的、需要抱抱的亲亲的、软软糯糯的小团子。
这两种状态她可以随时切换,切换得毫无痕迹,像一台精密仪器的不同模式。
“唯唯妈妈。”沈念晚的声音闷在林唯的肩窝里。
“嗯。”
“念念饿了。”
林唯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半。
她们从温晚家出来已经五个小时了。
这五个小时里,她们吃了草莓蛋糕,买了小兔子,逛了公园,看了喷泉,喂了鸽子。
沈念晚在公园里追着鸽子跑了十几分钟,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头发上的两个小揪揪跑散了一个,林唯蹲下来帮她重新扎。
她不会扎头发——她没有扎过,没有人让她扎过。
她的手在沈念晚柔软的发丝间笨拙地穿梭,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
沈念晚没有催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林唯扎了三次,终于扎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和温晚早上扎的那只刚好对称——一边歪向左,一边歪向右,像两只吵架了、背对背站着的小企鹅。
沈念晚照了照镜子,笑了。
“唯唯妈妈扎得比妈妈好。”
林唯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温晚扎的虽然歪,但至少不会散。
她扎的,走两步就会散。
但她没有拆穿,因为沈念晚说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
那个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迁就,只有一种“我喜欢你,所以你做什么我都喜欢”的天真和赤诚。
林唯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三个人能让她心软。
一个是温晚,一个是静静躺在她好友列表里没有了联系的那个人,另一个是沈念晚。
温晚让她心软是因为温晚傻——傻到让人不放心。
那个人让她心软是因为她太温柔了——温柔到林唯以为自己有机会。
沈念晚让她心软是因为沈念晚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心疼。
林唯把沈念晚从怀里放下来,牵着她的手。
“想吃什么?”
沈念晚仰着头想了想。
“面条。唯唯妈妈上次带念念吃的那种,有鸡蛋,有青菜,还有小虾仁的那种。”
林唯记得。
那是沈念晚两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温晚发烧,沈映晚在公司开会,沈雅琴和林若笙都不在。
温晚打电话给她,声音哑得像一个被砂纸打磨过的破锣。
“小唯,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天念念?我实在是起不来了。”
林唯当时在谈一个很重要的合作,对方是临安市文化投资集团的副总。
她挂了电话,对那个副总说“今天先到这里”,然后开车去了温晚家。
合作后来还是谈成了,但她多花了三周的时间。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沈念晚那天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她,说“唯唯妈妈,你来啦”。
那一刻她觉得,三周的时间,值了。
林唯蹲下来,把沈念晚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好,去吃面条。”
沈念晚笑了。
她伸出小手,牵住林唯的手指——不是整只手,是两根手指。
她的小手只能握住林唯的两根手指,但握得很紧,紧到林唯能感觉到那五根小手指传来的、微弱的、温暖的、像心跳一样的力度。
两个人走在临安市傍晚的街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沈念晚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怀里那只叫“唯唯”的小兔子的耳朵上。
沈念晚没有去拂,她让那些叶子待在身上,像一个被秋天选中了的、小小的、会走路的秋天。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沈念晚停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那一束白色的雏菊,看了很久。
“唯唯妈妈。”她的声音很轻。
“嗯。”
“念念可以买一束花吗?”
林唯看了看那束雏菊。
“送给谁?”
沈念晚想了想。
“送给唯唯妈妈。”
林唯的手指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唯唯妈妈从来没有收到过花。”
沈念晚抬起头,看着她。右眼尾的泪痣在路灯刚刚亮起的光中一闪一闪的。
“妈妈说的。妈妈说唯唯妈妈很厉害,很漂亮,很酷。但没有人送过唯唯妈妈花。”
林唯沉默了。
她想说“我不需要花”,想说“花会枯”,想说“你不用费这个心”。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沈念晚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想让你开心”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一汪清泉一样的眼神。
林唯点了点头。
沈念晚跑进花店,踮起脚尖,把两只小手扒在柜台上。
“阿姨,念念要买那束白色的花,就是窗口那束。”
店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弯下腰看着她。
“小妹妹,这束花要三十五块钱。你有钱吗?”
沈念晚低下头,在自己的小书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和几个硬币。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数了数。
“念念只有二十四块钱。”
店员看着她,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林唯。
林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墨镜架在头顶,表情冷硬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店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沈念晚。
“二十四块也行,阿姨给你包起来。”
沈念晚笑了。
“谢谢阿姨。”
她捧着那束用白色纸包裹着的雏菊,跑出花店,跑到林唯面前,踮起脚尖,把花举到林唯手边。
“唯唯妈妈,给你。”
雏菊的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黄色的,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嫩。
有几朵还没完全开放,花瓣紧紧抱在一起,像一个个小小的、害羞的秘密。
林唯接过花,低头看着那束雏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送过她花。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记得那个人送的是什么花,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只记得那束花在她手里待了不到一天,就被林清寒扔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送过她花。
没有人敢。没有人想到。没有人觉得她需要。
但沈念晚觉得她需要。
一个四岁的、连鞋都穿反的小孩,觉得她需要一束花。
林唯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红了一下,像晚霞的最后一道光,短暂地停留,然后消失。
“念念,谢谢。”林唯的声音有点哑。
沈念晚笑了。
她伸出手,牵住林唯的两根手指。
“走吧,念念饿了。要去吃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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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在花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林唯进来,笑了。
“林小姐,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林唯点了点头。
她带沈念晚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点同一碗面——鸡汤面,加一个荷包蛋,加青菜,加小虾仁,不要葱花,不要香菜。
温晚不吃葱花香菜,沈念晚也不吃。
林唯觉得这大概是遗传。
沈念晚坐在儿童椅上,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怀里抱着“唯唯”小兔子,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歌。
等面的时候,她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话说了”的安静,而是一种“在想事情”的安静。
林唯看着她,等着。
“唯唯妈妈。”沈念晚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不笑?”
林唯看着她。
“我笑了。”
“你没有,你刚才没有,你上次没有,你上上次也没有。”
林唯沉默了一秒。
“我不喜欢笑。”
沈念晚歪着头,看着她。
“不喜欢笑,还是不开心?”
面来了。老板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放在沈念晚面前,又把另一碗放在林唯面前。
沈念晚低头看着那碗面,汤是金黄色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用筷子戳了戳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念念,吃面。”林唯的声音很轻。
沈念晚没有吃。
她抬起头,看着林唯。
“唯唯妈妈,你还没有回答念念的问题。”
林唯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温晚一模一样的、右眼尾带着一颗泪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超出年龄的、洞察一切的、像深海一样的光。
林唯忽然觉得,在沈念晚面前,她不需要伪装。
不是因为沈念晚看不出来,是因为沈念晚看出来了也不会拆穿她。
她会等,等到林唯自己想说的时候。
“不开心。”林唯说。
沈念晚看着她。
“为什么不开心?”
林唯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自己的不开心。
她不能说自己被母亲控制、被姐姐侵犯、被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名为“家”的牢笼里。
她不能说自己每天都在等,等林家倒台的那一天。
她不能说自己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因为一些大人的事。”林唯说。
“念念不懂的事。”
沈念晚想了想。
“念念不懂的事,念念可以问妈妈,妈妈懂。”
林唯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妈妈什么都不懂”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但她说得对”的、苦涩的弧度。
“念念。”林唯的声音很低。
“嗯。”
“你妈妈说你很聪明,比她还聪明。”
沈念晚点了点头。
“念念知道。”
林唯看着她。
“那你告诉唯唯妈妈,不开心的时候怎么办?”
沈念晚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夹了一根,又吸进去,又嚼,又咽。
吃了五六根面条之后,她放下筷子,抬起头。
“念念不开心的时候,会去找妈咪抱抱。另一个妈咪的腿软软的,抱着很舒服。念念抱着她,就不不开心了。”
林唯看着她。
“如果妈咪不在呢?”
沈念晚想了想。
“那就去找妈妈,妈妈会带念念去吃草莓蛋糕。吃了蛋糕,甜甜的,就不不开心了。”
林唯看着她。
“如果妈妈也不在呢?”
沈念晚又想了想。
“那就去找奶奶,奶奶会织毛衣给念念看。奶奶织毛衣的时候,毛线在针上绕来绕去,念念看着看着就困了。困了就不不开心了。”
林唯看着她。
“如果奶奶也不在呢?”
沈念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荷包蛋的蛋黄完全流了出来,把汤染成了金黄色。
她用筷子搅了搅,搅出一朵金黄色的、慢慢旋转的漩涡。
“那就等。”沈念晚的声音很轻。
“等她们回来,她们一定会回来的。”
林唯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沈念晚看到了。
她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林唯身边,伸出小手,踮起脚尖,用指腹轻轻擦掉林唯脸上的泪痕。
“唯唯妈妈不哭,念念在。”
林唯低下头,看着沈念晚。
沈念晚仰着脸,右眼尾的泪痣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比搭积木重要,比吃草莓蛋糕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林唯伸出手,把沈念晚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沈念晚靠在她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锁骨。
“唯唯妈妈。”
“嗯。”
“念念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唯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她的话。
它们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沈念晚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怀里那只叫“唯唯”的小兔子的耳朵上。
沈念晚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问“唯唯妈妈你怎么了”。
她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