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雾锁暖灯, ...
-
新的和牛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在灯光下冒着白色的蒸汽。温晚涮了两片,夹到林唯碗里,说:“你吃。你都没怎么吃。”
林唯低头看着碗里的和牛,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温晚又点了一份抹茶冰淇淋,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推到林唯面前。
“太凉了,我胃受不了。”
林唯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温晚刚才已经吃了三份冰淇淋了。
她拿起勺子,把那半份冰淇淋吃完了。
窗外,临安市的天空终于从灰蒙蒙变成了一种浅浅的蓝色,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洗了一笔,虽然不彻底,但总算有了点希望。
温晚看了看手机。
四点十二分。
距离五点还有四十八分钟。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打了一个满足的嗝。
“小唯。”
“嗯。”
“你说,沈映晚是不是有病?”
林唯正在擦嘴,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是。”
温晚被她这么干脆的回答噎了一下:“你都不犹豫一下的吗?”
“犹豫什么?她把你关了十一天,还签那种卖身契合同,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林唯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区别只在于,她的病是先天还是后天的。现在看来,应该是后天的。”
温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然后她又想了想,觉得不对。
“那我呢?”她问。
“我被关了十一天还没跑,是不是也有病?”
林唯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地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不是有病。”林唯说。
“你单纯是脑子不太好使。”
温晚:“……你说话真的好伤人。”
林唯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温晚看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来——林唯今天笑了。虽然不多,但笑了。这很好。
她站起身,拎起包:“走吧,该回去了。沈映晚那个人说五点就五点,晚一分钟我怕她把我锁在卧室里一个月。”
林唯也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黑卡的额度,而是因为递卡的那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温晚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林唯。
“小唯。”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帮我跑的事。”
林唯看着她。
“我还没想好。”温晚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不是不想跑,我是——我不知道跑了之后要去哪里。临安市是我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的朋友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我不想因为一个疯子,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流亡的人。”
“而且.....”温晚看着林唯。
“我才不要一个人走。”
林唯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不能一直被她关着。”她说。
“我知道。”温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小白鞋,鞋带上沾了一点日料店门口的泥土。
“所以我在想办法。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冲’的办法,是真的办法。”
林唯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温晚,”她说。
“你长大了。”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得好像我妈一样。”
林唯没有笑。
她伸出手,帮温晚把外套领子翻好,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姐姐在照顾妹妹。她的手指在温晚的领口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我送你回去。”
迈巴赫在五点的钟声响起时准时停在了别墅门口。
沈映晚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比平时少了一些冷硬,多了一些柔和。她看到车子停下来,目光透过车窗落在温晚身上,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是在确认她还是完整的。
温晚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给沈映晚带的抹茶蛋糕,另一个是她在商场里随手买的一对耳钉,不值什么钱,但她看到的时候觉得沈映晚戴会好看。
“给你。”她把袋子塞到沈映晚手里,语气像是在施舍。
“剩下的日料店太贵了,刷你的卡刷了八千多,你自己看账单。”
沈映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没有说话。
温晚回头看了一眼迈巴赫——林唯坐在后座,车窗半开着,酒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她对温晚点了点头,然后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子缓缓启动,驶出了别墅区。
温晚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林唯锁骨上的淤青、脖子上的吻痕、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以及那句“求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转身走进别墅。
沈映晚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两个袋子。
“你吃饭了吗?”温晚问,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一个合租室友。
“没有。”
“为什么不吃饭?你是铁人啊?”
沈映晚没有回答。
温晚走到餐桌前,把袋子里打包好的抹茶蛋糕拿出来,拆开盒子,推到沈映晚面前。
“吃,我看着你吃。”
沈映晚看着那块蛋糕,看了好几秒,然后坐下来,拿起叉子,慢慢地吃了一口。
温晚撑着下巴坐在对面,看着沈映晚吃蛋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很专注,像一只在认真舔毛的猫。
但温晚没有忘记。
这个女人把她关了十一天。这个女人让她穿另一个女人的衣服。这个女人在她的脚踝上锁了链子。
温晚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摆好,放在心里那个“不能忘”的架子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唯发了一条消息。
温晚:「到家了。你今天花了八千多,沈映晚的卡快被你刷爆了。」
一分钟后,林唯回了一个字:「嗯。」
温晚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在日料店里,林唯说“求你了”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温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沈映晚。
沈映晚正在吃最后一口蛋糕,嘴角沾了一点抹茶粉,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沈映晚。”温晚说。
沈映晚抬起头。
“你嘴角有东西。”
沈映晚伸手擦了擦,没擦对位置。
温晚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抽了一张纸巾,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把她嘴角的抹茶粉擦掉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温晚能看清沈映晚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沈映晚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近到她能看到沈映晚眼底那些细碎的、无声的裂纹。
沈映晚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温晚的手腕。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拇指在温晚的脉搏上慢慢摩挲,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温晚也没有抽开。
她站在那里,让沈映晚握着自己的手腕,低头看着这个女人。
她想问很多问题——秦以寒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要吃药?你梦里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些病历上写的是什么?
但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沈映晚也不会说。
“我困了。”温晚把手腕抽出来,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我去洗澡睡觉。今天走了好多路,脚疼死了。”
沈映晚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张擦过抹茶粉的纸巾。
“晚晚。”她忽然开口。
温晚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开心吗?”
温晚站在楼梯上,背对着沈映晚,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说:“还行吧。”
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还行吧”。一个模棱两可的、什么都不算的回答。
沈映晚没有说话。
温晚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的语气说:“那个抹茶蛋糕是我特意给你带的。日料店旁边的甜品店,排队排了十五分钟。”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沈映晚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蛋糕盒,看了很久。
她的手边,是温晚给她带的那对耳钉。不值什么钱,银色的,小小的,像两颗星星。
沈映晚把那对耳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临安市的暮色正慢慢沉下去,山顶的雾气开始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座别墅包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沈映晚把耳钉放进口袋,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蛋糕盒和纸巾,洗了手,然后上楼。
温晚已经洗完了澡,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趴在床上看平板。她的睡衣是白色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听到门响,她头都没抬,说:“帮我吹头发。”
沈映晚从浴室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坐在床边。
温晚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沈映晚的腿上,闭上眼睛,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猫。
沈映晚打开吹风机,手指插进温晚湿漉漉的头发里,慢慢地吹着。热风从指间穿过,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温晚闭着眼睛,感受着沈映晚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柔地游走,忽然觉得很困。
不是那种“我要失眠了”的困,是那种“我可以在任何地方随时睡着”的困。
她打了个哈欠,含混地说:“沈映晚。”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沈映晚没听到。
温晚伸手拍了拍她的腿。
沈映晚关掉吹风机。
“嗯?”
“你今天吃药了吗?”
沈映晚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一下。
“吃了。”她说。
“吃的什么药?”
“维生素。”
温晚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沈映晚。沈映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找不到任何破绽。
温晚闭上眼,没有再问。
吹风机重新响起来,热风继续吹着她的头发,沈映晚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头皮上轻柔地游走。
温晚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沈映晚关掉吹风机:“你说什么?”
“我说,”
温晚把脸从她怀里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刚洗完澡之后特有的水汽。
“你明天能不能早点回来?一个人吃饭好无聊。”
沈映晚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碎裂,又在同一时间慢慢地、无声地愈合。
“好。”她说。
温晚又把脸埋进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座别墅吞没在一片朦胧的白里。
但别墅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像一盏在浓雾中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