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平》狮峰龙井

2、酒局 大

　　大雨中听雨楼灯火通明，伫立在车水马龙的淮安大街上。

　　它是淮扬城里最大的酒楼，它不止一栋楼，而是临淮河建的一个建筑群，有三栋楼，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连。听雨楼是中间的一栋，3层高，一楼是散客，二楼是包间，三楼则是雅间，在雅间可俯瞰整个淮扬城，吃的更是从京城的烤鸭，江阴的河豚，到两广式的海味，西域的烤羊菜式应有尽有。

　　其中一栋是住宿的栖云楼，另外一处是望月楼，里面包含沈家所有的店面，医馆，丝绸店，应有尽有，也是这三栋楼里最热闹的，逢年过节，更是人山人海。

　　听雨楼的后面则是淮扬城里最大的花楼花外楼，花外楼到不是一个楼，而是一处有山有水的庄子，建的跟富贵人家的私家别院一样，里面道路曲折幽深，一步一景，别有洞天。比这院子更别有洞天的是这里面的姑娘和清倌，个个貌美出众，才艺双全，是这淮扬城最好的一处销魂窟。

　　夜色渐深，因着下雨，楼下的灯笼发出濛濛的光晕，沈五看着楼下，知府公子张宗铭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下来后，撑着伞又去牵另一个抱着琴的人下车，一起说这话往楼里走，看上去还是那么浪荡不羁。

　　沈五问跟着他跑趟，问“张公子的包厢点了什么菜？”

　　“主菜火炙鹅，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北京烤鸭、广式烤乳猪、烧鸽、佛跳墙、龙井虾仁、蟹粉豆腐，还有酒要的济南府秋露白，茶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账呢？”

　　“清了，这次是一次付清，奇怪了，这张公子怎的突然变阔气了，以前可不曾这么大方阔气。”小厮小声的在他耳边说道

　　奇怪么？因为这次设局的不是他，他只是个跑腿的。全淮扬城能在这请得这么一桌宴席的没有几个人。

　　“你去吧，好生招待着，对了，把倚梅阁的檀香换成龙涎香，去吧”

　　沈五把今夜的异常写了封信，包含了那个菜单一起交给黑衣的下人，说“去吧，送到兰园”。

　　倚梅阁内，淮扬知府张莨对着坐在首位的人举杯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赴宴，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张大人客气了，这就是京城也吃不上这么地道的粤菜了，这乳鸽味道跟我老家味道相似，甚好啊”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在附和。

　　“这酒楼的后厨都是菜系的开山后人，从各地聘请来的，主要食材也是当地采买，冰镇着走最快的船运来的”张宗铭介绍道，这酒楼的老板跟我也算是相熟，我可让他把厨子送到各府中。

　　“看来张公子很是喜欢这个酒楼啊，这次上峰的事情好好办，日后事成，这些未尝不是公子的囊中之物啊”坐在主位的人说道。

　　张宗铭看了他爹一眼，一时间心中翻涌激愤。被他爹瞪了一眼，才平复心情。

　　“那就替我那不懂事的逆子谢谢各位大人的抬爱了，之前商量的事情都安排了好了，今夜会安排专门的死侍去做，现下的雷声就是老天爷在帮我等，等这场大雨过后，旧河道通行，咱们的船通到洛阳，西北，在座各位大人定能得偿所愿，平步青云”

　　“自是信得过知府大人的，那就借大人吉言了，这次我等都尽力做到最好，让王爷安心”中年男人说道。

　　而坐在上位的人，抬眼看了一下他，他自知话说多，便不再开口。

　　张铭宗见席中不再说话，挥手便让人把柳白请到包间里，隔着屏风弹起琴。

　　柳白指尖轻抚琴弦之上，琴音流畅古雅，清亮悠扬，静静听着琴声，仿佛寒风吹过窗外的雨滴，穿过松林，随江风飘去。一曲毕，屏风内的客人都停下，看着屏风外的男子，他穿一身青白色，白色发带束发，窗外的风吹进来，发带和青丝扬起，整个人单薄飘渺，仿佛天上谪仙一般。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柳公子真是好琴艺，我们见识了，不知这个曲子什么名字，何人所著。”席间青衣者说道。

　　“先生过誉了，这曲子家父所著，并未起名字，先生说静听松风寒，也是听出曲中意，就命名“松风寒”吧，柳白说道。

　　青衣者点了点头，未再说什么。

　　柳白见无人再问话，抱起琴，起身鞠了身，转身出门，江风卷起他的衣角，翩翩翻飞。张宗铭看着他出去的身影，用手指搓着衣角，眼神晦暗不明。张莨看了他一眼，低下了眼皮。

　　宴席散场，主位紫色衣袍者，抱拳说了声，“各位散去，还请各司其职，为主子尽心尽力，来日必加官晋爵，荣耀无上”

　　“是”其他人抱拳回礼。

　　各自上马车，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张莨拍了拍张铭宗的肩膀，“这事儿办的不错，但是，有人问起，知道怎么说么”

　　“知道，京中舅舅和家眷来玩，设宴款待，身份特殊不能宣扬”

　　“好，我先回去了，你收拾残局，早点回去。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一直流连百花楼。”

　　“额好的爹，您赶紧回去吧，记得银子还我啊”张铭宗把他送上马车。

　　马车刚走，他转身问小厮，

　　“柳先生呢？”

　　“柳先生借了酒楼的马车回去了，说下雨天路不好走，就不等公子你了”小厮老实回答

　　张铭宗看着外面的雨，愣了一会神，转身进了车里。

　　“去花外楼”

　　沈四和李珏下马走到进村的路上时，心里凉了，现在的河道的水满了，已经看不出新旧河道的界线，也看不清水到底多深。

　　李珏在人群中穿梭，看到熟悉的人就问有没有见到他爹娘，都没有什么消息，心里希望他们只是耽误在了城里了。

　　很多的人站在路上，大家有的拿着灯笼有的什么都没有拿，有的在小声的哭着，有孩子大声的哭着，父母在低声的安慰着，大部分都无助的在雨里看着渐渐淹没在河里的家，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水什么退，家还能不能回的去。

　　远处闸口传来的轰隆隆泄水的声音，旧河道不止一个闸口，他们这是最后一个闸口。而最上游的闸口是直接连着黄河的。

　　沈四看了下李珏，见少年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走的一瘸一拐，问要不要背他，这样走的快些，他没有说话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李珏家离河道近，现在发现家已经不能回去了。水已经漫过房子的中腰位置了，水流也越来越急。

　　依然能听见不少人在断断续续的喊，救命了，天黑又下着雨，实在是看不清呼救的人在哪里？有不少的村民划着自家的小船穿梭在房屋间。

　　他沉默半晌，还是说跟沈四说“我想回家拿个东西”他还没说完，沈四说“不行，现在水太急，还想不想活”

　　“如果现在不拿，怕以后都拿不了了，沈四爷”李珏说道，

　　“那我替你去，你要拿什么？哪个是你家”沈四说道，答应少爷要照看这个少年的安全，他不能出错。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放心，我可以的“李珏知道他好心，说道

　　两个人正在争执中

　　附近船上有个少年喊道“李珏是你么？李珏？阿玉？”

　　是邻居江渚白，他的儿时玩伴，也是他的同门师兄，同在孙夫子那上学。

　　“是我”李珏冲他喊道。

　　没一会，江渚白划着船过来“吓死我了，我找你好久了，你去干嘛了？你爹娘呢？家里人呢？”

　　人还没有到身边，急切的声音已经开始不断的问。

　　“我一会再回答你，你载我过去我家一趟，我拿个东西”李珏说

　　“那你赶紧上来，再一会这小船都不敢再划了，水流越来越急”江渚白说

　　沈四看他一定要去，也没有再阻拦他，跟他一起上船。

　　江渚白看李珏走路一瘸一拐，身边还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小声问他

　　“你脚怎么了？怎么回事？这人是谁呀？”

　　李珏觉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变说道“赶紧走，怎么那么问题，平时见夫子怎么不见你那么多问题”

　　“我这不是关心你么，我在这淋着雨找你半天了，不感激小爷我，还在这催我当苦力，你良心呢，喂狗啦？”江渚白更来气了“到了，你自己去找吧”

　　沈四听他说到了，摘斗笠，说道“找什么我去找，你告诉我，你在船上等着，水里不安全”

　　“我去吧，我知道在哪里，好找，很快放心吧”李珏，不等他回话，摘下斗笠，跳进水里。

　　“大叔，你放心吧，清平江浪里小白龙不是白叫的，这村子里，比他水性好的没有几个，别被他那斯文书生外表骗了”江渚白看着水里的人，对沈四说道

　　“啊？他？浪里小白龙.....？”沈四看着李珏沉到水里的身影，觉得不可思议。

　　一会功夫，李珏就抱着个什么东西就游过来了，一只手游速度也快的离谱。

　　“走吧”李珏说道。

　　“江叔江婶呢?你们接下来怎么办？”李珏问江渚白

　　“他们在岸边休息，现下还在救人，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雨如果一直下，水不退去，明天就要到清州城去了，我叔父一家在那里能暂住。你呢？跟我一起去吧，顺便找你爹娘”江渚白说

　　李珏按了按更肿的着脚，还没有回话，身边沈四开口说道“他要回兰园见我家公子去，我的任务就是安全的带他回去”

　　“啊？”李珏说

　　“兰园？”江渚白说

　　“你走的时候不是跟我家少爷说好了，你回来看看，他去替你接你的夫子，你夫子你不要了？”沈四看着李珏，很诧异问道。

　　“什么少爷？谁呀?是去接孙夫子么，我也跟你一起去？我一直找你，没顾上夫子呢？兰园？是哪个兰园？”江渚白又是一串问题，问题李珏头都大了

　　“渚白，我来时，拜托了沈公子去接孙夫子，我先去看夫子的情况，我也是受了人家的帮助，不好再带人过去，如果今夜见到我爹娘，你转告他们一声，我在清平山庄，让他们别担心，我明天一早就回来。”李珏低声细语跟他商量。

　　难得见李珏有这么好声好气的跟他说话的时候，江渚白摸了摸他的脸，没说什么话，点了点头。

　　“......”沈四看着两人，只想跳下船，背起李珏上马，赶紧带他回少爷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