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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客人” ...

  •   种下菜籽的第三天,姜荔决定煮一锅像样的粥。

      前两天的伙食实在过于惨烈——冷馒头就凉水,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吃下去不到一个时辰肚子就开始咕咕叫,饿得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饿得发慌又没什么可吃的窘迫感,比她手上磨出的水泡更让人难受,是一种从胃里往外烧的空虚,像有一只手在体内不断揉捏。所以当她把那半袋杂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探进去摸了摸,袋底的粮食已经所剩不多了。

      最终咬牙舀出比平时多一倍的量倒进瓦罐里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这不是奢侈,是战略投资。人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瓦罐架在三块石头上,石头被她重新摆过了,摆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瓦罐卡在中间不会晃动。底下烧着枯枝,火苗舔着罐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偶尔从柴堆里迸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粥煮开的时候,浓稠的米汤翻涌着冒泡,从罐口溢出来一滴,落在火上发出嗤的一声。那股谷物被长时间熬煮后释放出的香气。

      质朴的、温热的、带着柴火气息的香味——顺着风飘了出去,在冷宫空旷的院子里弥漫开来,甚至越过了那道高高的宫墙,飘向宫道更远的地方。那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安心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温暖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姜荔蹲在瓦罐旁边,一边用木勺搅动粥一边吸鼻子,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真的饿。她的胃在叫,叫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抗议前两天的虐待。粥在勺子里打转,稠得能挂住勺壁,米粒在翻滚中慢慢变得透明。

      粥煮好之后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门槛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这次的粥比前两天的稠多了,米粒煮得软烂,豆子也开了花,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粮食,不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那种水多米少的汤。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舌头在粥里搅动,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虽然严格来说这只是杂粮粥,放在现代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超市里随便一袋速食粥都比这好吃。但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方,这就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人只有饿过才知道,一碗热粥的价值远超它的食材本身。

      喝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然后犹豫了一下。手悬在瓦罐上方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把瓦罐从火上端下来,盖上一块干净的布,剩下的留着晚上吃。她打了个饱嗝,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片已经冒出细芽的菜地。细芽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追求已经从“发一篇SCI论文”降级到了“明天还能吃上饭”,并且对这种降级接受得相当坦然。

      天色暗下来之后,冷宫比白天更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宫道上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姜荔早早就躺下了,盖着那床薄被子,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该翻哪块地,东边那一块阳光最好,但杂草最多;西边那一块靠近井,浇水方便但土质偏硬。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她醒了一次。不是被冻醒的,虽然确实有点冷,夜风从破了窗户纸的洞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而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屋子里移动,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老鼠。这个想法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睁开了眼睛。冷宫里老鼠多不是新闻,她前两天就在墙角看到过老鼠屎,颗粒状,黑褐色。她那袋杂粮还放在桌上,系口的绳子只是随便打了个结,万一被老鼠啃了,她接下来半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不,西北风都没得喝。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被子滑落到地上。她点亮油灯,火石打了三次才打着,端着灯走到桌边。油灯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杂粮袋子完好无损,系口的绳子还打着原来的结,袋口没有破损。她又检查了放菜籽的纸包,也在原位,纸包的折角没有被动过。她松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睡。

      余光扫过灶台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灶台在屋子的角落里,油灯的光只能照到一半。她走近两步,把灯举高一些,看清楚之后愣住了:瓦罐的位置变了。她明明记得睡前把瓦罐放在灶台靠墙的那一侧,紧贴着墙壁,盖子朝上盖得严严实实。但现在瓦罐被挪到了灶台边缘,离墙有半尺远,盖子斜搭在罐口,露出一条月牙形的缝隙,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她掀开盖子往里一看——粥少了一半。

      不是那种蒸发或者沉淀的少,粥在瓦罐里放了一晚,表面会结一层膜,水分会蒸发一些,这是正常的。但现在是实实在在被人舀走了一半,罐壁上还残留着勺子刮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从罐口一直延伸到粥面以下。舀粥的人动作很小心,痕迹很浅,但确实是勺子留下的。

      姜荔端着油灯在屋里屋外照了一圈,光在黑暗中扫过每一个角落,照到墙角的老鼠洞、照到破了的窗户纸、照到门外的院子。没有发现任何“老鼠”的踪迹。她回到灶台前,盯着那半罐粥看了好一会儿,粥面已经结了膜,但被舀过的那个缺口还在,像一个不规则的月牙。

      她没有重新盖上盖子,而是就那么站着,把灯放在灶台上,双手抱胸。然后她把盖子盖好,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她没有再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声音,窸窸窣窣的,不像老鼠。老鼠不会掀盖子,老鼠也不会把瓦罐从靠墙的位置挪到边缘,更不会在偷完之后把盖子盖回去。老鼠只会把袋子咬破、把食物拖走、留下一地狼藉。那个把粥舀走然后又盖上盖子的人,动作里有种奇怪的……小心。像是怕被人发现,又怕被人发现之后会生气,所以尽量把事情做得不那么难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荔就起来了。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还是模糊的。她煮了一锅新的粥,比昨天那锅还稠,还多放了一把豆子。豆子在杂粮袋子里已经不多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了一把扔进瓦罐里。粥煮好之后她照常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然后她把剩下的留在瓦罐里,盖子没有盖严,故意留了一条缝,和昨天那个人留下的缝隙一样大。

      她回到屋里,从窗户纸的破洞后面盯着灶台。

      窗户纸的破洞大约拇指大小,正对着灶台的方向,视角刚刚好。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边,一只眼睛贴着破洞,等着“老鼠”再次光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等到脖子都酸了,眼皮也开始打架,视线变得模糊。她换了一只眼睛,继续盯着。

      正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真的是老鼠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刻意用脚尖走路。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根本不会注意到。姜荔屏住呼吸,眼睛紧紧贴着破洞。

      一个人影从院门外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侍卫服,身形修长,动作轻得像猫,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衣摆都没有发出摩擦的声音。他走到灶台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口瓦罐上,犹豫了片刻,姜荔看到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然后伸手掀开盖子。

      姜荔看清了他的脸。

      是前天傍晚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里那个馒头的年轻侍卫。此刻他正弯着腰,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勺。那木勺姜荔也认识,是她放在灶台边上的备用勺,平时用来搅粥的,勺柄上有一道裂缝。一勺一勺地把粥舀进自己的碗里。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每舀一勺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之后才继续舀下一勺。他的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股紧张。

      姜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个侍卫听到门响,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看不太清楚,光线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但那双眼睛,深邃的、带着一种被抓住后的窘迫和戒备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不知道是该放下碗还是该端着碗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姜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粥,打了个哈欠说:“偷东西好歹把盖子盖好,上次你盖了一半,我一猜就知道有人来过。”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侍卫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是哪个宫的?”姜荔问,“大半夜跑来冷宫偷粥喝,你们侍卫的伙食这么差吗?”她走到灶台边,离他大约三步远,停下来,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还是没说话。但握着碗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白得像是要断掉。姜荔注意到他的侍卫服确实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地支棱着,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用一根麻绳勉强系着,打了一个粗糙的结。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瘦,不是那种修长的瘦、骨架匀称的瘦,是那种长期吃不饱饭的瘦,颧骨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太阳穴微微凹陷,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算了,”姜荔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不问你了。粥你喝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碗记得还回来,我就这一个备用的。”

      侍卫站在原地,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粥,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一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动作很轻,碗底碰到灶台的石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衣摆被带起来的风吹得翻飞。

      “喂!”姜荔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想吃明天这个点来!别偷了,光明正大来吃!”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一顿,脚步在空中悬了不到半秒,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那句话戳中了什么。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应答,什么也没有,消失在院门外,像一滴水融进了黑暗。

      姜荔站在院子里,被晨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蔓延到后背。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没被带走的粥,粥已经不那么热了,表面开始结膜。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粥倒回瓦罐里,盖好盖子,转身回屋。

      “系统,”她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蛛网说,蛛网上多了一只小飞虫的尸体,“你说那个人是什么来路?”

      “系统资料库中无相关记录。”

      “你不是系统吗?这书里的角色你都不认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系统仅绑定宿主,不包含原著全部角色信息。”

      “那你有什么用啊。”

      系统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两秒,然后说:“系统可记录好感度变化。”

      “就这个?”

      “就这个。”

      姜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已经被她睡得有了些温度。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侍卫放下碗转身离开时的样子,动作很快,像逃跑。

      但她实在太困了,昨晚几乎没睡,眼睛酸涩,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一整瓶的颜料。姜荔煮了一锅新的粥,特意多放了半把米,还加了几片她从院子里摘的野菜叶子,菜地里的小白菜还没长大,但她实在忍不住了,掐了几片最外层的叶子,洗干净切碎扔进粥里。粥煮好之后她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灶台上,盖子半掩着,旁边放了一把干净的勺子。勺子是洗过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没有守在窗户后面等,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面朝院门。她一边喝粥一边看菜地里那些又长高了一截的小苗,苗已经有三四寸高了,叶子翠绿翠绿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边。晚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微凉,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上一次一样,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侍卫服,手里提着一把刀,刀鞘垂在身侧,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光线太暗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姜荔放下手里的碗,碗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她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他站了一会儿。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慢到姜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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