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赊命行》墨泠弦

6、城隍庙锁魂，黑袍初现 出了赊

　　出了赊命巷，外面的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暮春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刮过街边老旧的屋檐，卷起满地灰尘。城市边缘这片老城区人烟稀少，楼房低矮破败，路上连车流都极少，越往西城方向走，周遭人气越是稀薄，阴气反倒一点点往上叠加。

　　温叙牵着谢临渊的手，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青铜灯被他握在另一只手里，灯芯没有明火，安安静静垂着，却天然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把沿路游荡的孤魂野鬼全都挡在三尺之外，不敢靠近半分。

　　谢临渊目不能视，全程靠温叙引路。

　　他指尖扣着温叙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稳住身形，又不会拖累对方。神魂感知铺开，沿途所有煞气、恶意、阴波动，全都一一落在感知里，清清楚楚。

　　“前面三条街，阴气成团，藏着活人的恶意。”谢临渊低声提醒。

　　不是鬼气。

　　是活人养邪、刻意聚煞的味道。

　　温叙点头：“就是那里。”

　　西城废弃城隍庙，早年香火鼎盛，后来连年怪事频发，香客接连失踪，官府封庙，百姓远离，几十年荒弃下来，成了整片城区阴气最重的地方。寻常流浪汉、亡命徒都不敢靠近，偏偏适合无限世界的人用来做秘密据点、布设邪阵、炼化魂魄。

　　一路往前走，街面越来越荒凉。

　　路灯坏掉大半，电线杆上缠着黑灰藤蔓，墙角堆着腐烂垃圾，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灰味混着血腥气，隐隐刺鼻。

　　远远的，就能看见一座残破庙檐翘在半空，黑瓦残缺，木梁腐朽，门口两棵老槐树枯得彻底，枝桠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看着就阴冷可怖。

　　城隍庙，到了。

　　温叙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庙门。

　　大门早已腐烂断裂，歪斜倒在地上，门口地面画着一圈暗红色符文，符文干涸发黑，像是用人血常年反复涂抹而成。符文之内，怨气翻滚，煞气沉沉，形成一道天然锁魂阵。

　　活人踏进去，阳气瞬间被抽走大半。

　　鬼魂踏进去，直接被镇压炼化，不得翻身。

　　“阵。”谢临渊低声道，“专门锁人间游魂、抽取魂魄之力，供给无限高层用。”

　　他虽然失忆，本能认知还在。

　　一眼就看出这阵法用途。

　　温叙眸色微冷：“跟嫁衣房底下的魂缝，是同一种力量体系。”

　　都是抽取魂魄、喂养深渊、供给幕后势力修炼。

　　养父母当年惨死，命火被拔，必然也是被这种阵法收割。

　　思绪落定，温叙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掌心暗契纹路。

　　纹路靠近城隍庙，烫得厉害，疯狂震颤，像是在呼应庙里的某种东西。

　　里面，一定有人。

　　而且，是持有同一份暗契的人。

　　“我先进去破阵，你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半步。”温叙低声交代。

　　“好。”谢临渊全然听从。

　　温叙抬手，轻轻点燃青铜灯。

　　青灰色冷火悠悠亮起，不晃不跳，稳如磐石。灯火一圈铺开，落在地面血符之上。

　　滋啦——

　　血符遇阴火，瞬间冒烟、发黑、寸寸消融。

　　原本压在门口的滔天煞气，被灯火一冲，直接退让、溃散，不敢硬碰。

　　两人抬脚，踏入城隍庙大门。

　　一进庙内，温度骤然下降好几度。

　　正殿破败不堪，神像碎裂倒地，头身分离，泥塑裂痕里渗出黑血，满地香烛残渣、破碎供盘、腐烂布条。屋顶破洞漏下灰蒙蒙天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地密密麻麻的黑色脚印。

　　脚印新鲜，来人刚走没多久。

　　庙中央地面，挖着一个圆坑，坑里堆满白色纸灰，纸灰底下，插着一柄黑色短刃，刀刃上缠着无数发丝，发丝乌黑打结，全是活人头发。

　　锁魂刃。

　　温叙一眼认出。

　　专门用来勾连凡人本命魂魄，远距离抽取命火，越界杀人不留痕迹。

　　三天前巷尾老夫妻，就是被这把刃隔空拔魂，无声无息害死。

　　八年疑云，今朝对上。

　　温叙眼底寒意彻底沉下来。

　　就在这时——

　　正殿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拍手声。

　　啪、啪、啪。

　　节奏缓慢，带着戏谑，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不愧是最后一位赊命点灯人，破我血阵，只用三息。”

　　一道黑袍人影，从后殿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全身裹在宽大黑袍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指尖泛青，周身萦绕淡淡黑雾，气息阴冷刺骨。

　　他目光落在温叙身上，又扫过一旁失明虚弱的谢临渊，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躲多久。”

　　温叙抬眼，冷声道：“是你，操控老宅副本，越界索命。”

　　黑袍人不否认，慢悠悠点头：“是我。”

　　“也是我，八年前，灭你养父母满门，拔尽命火，毁你师门一脉。”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却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温叙心底。

　　八年隐忍，八年追查，今日终于撞见正主。

　　温叙指尖握紧青铜灯，灯火瞬间暴涨一寸，青光大盛。

　　“为什么。”他声音平静，却冷得刺骨。

　　黑袍人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很简单，我要灯，要人，要他。”

　　他抬手指向谢临渊。

　　“陨落主神残躯，流落人间，刚好拿来炼阵、献祭、重启深渊通道。我抓了你，拿灯镇神魂，拿他祭通道，我就能晋升无限主神候补，一步登天。”

　　温叙心头一凛。

　　果然。

　　从头到尾，目标两个：青铜赊命灯、谢临渊残魂。

　　养父母，巷尾老人，所有无辜死者，全都只是铺路的祭品。

　　卑劣，残忍，丧尽天良。

　　谢临渊瞬间绷紧身体，哪怕失明重伤，依旧往前半步，挡在温叙身前，喉间低冷出声：“你敢动他。”

　　威压虽弱，却有锋芒。

　　黑袍人笑得更冷：“残神还护人？可笑。今日，你们两个，一个都走不出这座城隍庙。”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

　　掌心黑雾炸开，整座城隍庙地底，瞬间翻涌出滔天阴气，四面八方死死围拢过来。

　　锁魂阵重启。

　　庙门轰然自动关闭，天光彻底隔绝。

　　黑暗笼罩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