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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古井藏阴,旧魂叩灯 风波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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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落尽,人间安稳。
赊命巷依旧是那条窄窄的老巷,青砖被岁月磨得温润,晨光斜斜落下来,铺了一地柔和暖意。巷口早点摊热气腾腾,油条香气随风飘远,街坊邻里闲话往来,烟火扑面,岁岁如常。
灯庐小院里,草木长青,青铜长明灯昼夜不熄,青辉淡淡,护住一方清净庭院。
自阴阳渡口斩杀叛将沈烬,已过半月有余。
谢临渊不再谈及神庭旧事,不再追溯过往仇怨,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人间,陪着温叙打理小院,烧水烹茶,扫叶点灯。神格重创虽难一时痊愈,却已稳稳稳住本源,再无溃散之忧,周身气息愈发温润平和,半点不见昔日战神杀伐戾气。
唯有夜里夜深人静之时,他会悄悄替温叙抚平神魂旧伤,压住禁术留下的阴火余痛,护他一夜安稳安眠。
温叙也渐渐放下紧绷心神。
只是禁术燃魂留下的病根,终究难以彻底消去。偶尔夜半时分,心口会隐隐泛起一阵灼痛,神魂微微发颤,他便悄悄握紧掌心灯火,忍过那一阵酸涩苦楚,从不肯让谢临渊察觉半分,免得他忧心自责。
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像是从此再无波澜。
可温叙心底清楚——
阴阳两界,从来不会永远太平。
暗阁虽灭,叛将已亡,可世间积怨不散,阴祟不绝,古旧之地藏着千年秘事,荒僻之处压着万古沉魂。赊命灯一日不熄,他一日身为点灯人,便注定与阴阳相伴,难脱尘缘。
只是安稳来之不易,他不愿主动招惹风波,只想暂且偷得浮生半日闲。
直至这日傍晚,暮色四合,晚霞褪去,夜色缓缓笼罩老城。
赊命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叩响。
咚——
咚——
不是敲门,不是敲窗。
像是有人,用指骨,轻轻叩在青铜灯盏外壁。
声音隔着院墙飘来,清晰入耳,带着一股陈年腐朽的阴冷气息,瞬间压下小院里所有暖意。
温叙正坐在檐下擦拭灯身,指尖猛地一顿。
谢临渊抬眸,眼底柔光瞬间敛去,一丝淡微警惕神力悄然铺开,笼罩全院。
“不是阴鬼,不是邪祟。”谢临渊低声开口,“气息很旧,沉在地下千年,刚醒不久。”
温叙抬眼望向巷尾深处,夜色浓稠如墨,看不清人影,望不透阴气。
“是冲着灯来的。”他缓缓道。
点灯人掌人间阴阳灯火,镇世间万邪。世间所有沉魂旧怨、地底古祟,冥冥之中皆能感知灯威,亦能寻灯而来。
今夜,果然来了。
叩灯之声,再度响起。
咚、咚、咚。
节奏缓慢,固执又悲凉,带着跨越千年的孤寂,一下一下敲在人心神之上。院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甚至没有活物气息,唯有这一道叩灯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刺耳。
谢临渊起身,挡在温叙身侧半步,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清冽:“我去看看。”
“不必。”温叙放下布巾,缓缓起身,握住青铜灯,“对方只为叩灯,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意。我亲自去。”
若是来厮杀作祟的邪祟,早已破院而入,何须这般斯文叩灯?
来者所求,必定与灯有关,与阴阳旧案有关。
谢临渊没有阻拦,只贴身随行,护在身侧,神力暗蓄,随时可护、可战、可镇邪。
两人推开院门,缓步走出。
巷子里晚风微凉,街灯昏黄,空无一人。
叩灯声,停在巷尾那一口千年老井旁。
那井,是老城开城之时便有的古旧老井,早已干涸数十年,井口封着老旧石板,平日里无人靠近,无人问津,常年阴冷,地气沉沉。
此刻,石板边缘,一道半透明的灰暗虚影静静立着,身形佝偻,看不清面容,周身没有凶煞气,只有浓重的悲凉、孤寂、沧桑,如同被深埋地底千年,终于重见天日。
虚影看见温叙手中青铜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老又标准的点灯人旧礼。
没有害人之意,只有虔诚恳求。
温叙止步,握灯而立,神色平静:“你是何人?为何叩灯?为何从井底而出?”
虚影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沙石摩擦,又像是地底阴风穿行,带着跨越岁月的厚重。
“我非鬼,非祟,非妖,非精。”
“我是前朝守墟人,守井下千机古关,守一城阴阳暗道,守百年阴穴不倾覆。”
“如今,井关松动,暗道开裂,地底有东西要爬出来。”
“我无力再镇,神魂将散,唯有叩灯求末代点灯人,下井一关,救整座老城性命。”
温叙眸色微沉。
老城地下,另有乾坤。
千年古关,阴阳暗道。
一桩被尘封百年的旧秘,一口压着凶物的古井,今夜,终于借着暮色,浮出水面。
谢临渊眸光微冷,低声道:“井底戾气很重,东西不弱。”
温叙抬眸,望向那黑沉沉的井口,指尖握紧灯火。
安稳日子,到头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已有决断:
“今夜,我下井,关灯,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