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赊命行》墨泠弦

15、残祟余波，旧影登门 归墟古

　　归墟古坛崩塌、暗阁坛主伏诛的消息，并未在人间掀起半分波澜。

　　寻常百姓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街巷车马往来，市井烟火如常，没人知道阴阳界限之上，一场横跨神凡两界的血仇已悄然清算，一场足以倾覆人间的浩劫被彻底掐灭在源头。

　　只有阴阳两界的边缘生灵，隐隐察觉到了变化。

　　连日来，赊命巷附近游荡的孤魂野鬼少了大半，夜里阴风不再刺骨，连空气里常年萦绕的淡淡腥气都彻底消散。城隍、土地一类阴神小祇，纷纷暗中托梦传讯，向灯庐方向致意，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后怕——他们都清楚，那位轻易覆灭暗阁的主神，如今就住在这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温叙对此一概不理。

　　大仇得报之后，他反倒懒于再同阴阳两界牵扯过多，每日只守着小院打理草木，按时点灯，偶尔煮上一锅汤药，日子过得清淡又安稳。

　　谢临渊则彻底放下了主神身段，安心留在人间。

　　他不再随意动用横贯万界的神力，只偶尔以一丝微薄气息稳固灯庐周遭屏障，替温叙挡去不必要的烦扰。白日里跟着温叙学生火做饭，夜里便坐在石凳上，安静看温叙擦拭青铜灯，一坐便是大半个晚上。

　　两人极少再提及副本里的厮杀、神殿崩塌的过往、八年沉冤的苦楚，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从来都只是一场醒得及时的噩梦。

　　可温叙心里清楚，噩梦并未彻底终结。

　　暗阁盘踞无限世界数千年，枝蔓蔓延极广，坛主虽死，未必没有残余势力潜藏在人间角落，伺机反扑。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眼看便有一场大雨将至。

　　温叙正坐在院内石桌旁，整理养父留下的旧册，上面记载着历代点灯人与阴阳两界打交道的规矩、各类邪祟的弱点、以及几处人间常年不稳的阴穴位置。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纹路，看似闲散，神魂感知却早已悄然铺开，笼罩整片老城区。

　　“西边三条街外，有阴气异动。”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不是野魂，是受过暗阁训练的死士，身上带着残存的祭魂气息。”

　　温叙翻页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多少人？”

　　“三个。”谢临渊淡淡道，“修为不高，却很隐蔽，一路绕开街巷行人，专走阴暗角落，直奔赊命巷而来。”

　　温叙眉梢微挑。

　　坛主已死，古坛已毁，居然还有人敢主动找上门来。

　　是不知死活，还是另有图谋？

　　“看来，我们想安稳过日子，有些人偏不答应。”温叙合上旧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既然来了，就见见。”

　　谢临渊微微颔首：“我陪你。”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木门之外，没有立刻推门，也没有出声叫喊，只静静站着，空气中渐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与归墟古坛里的煞气同出一源，却更为稀薄阴毒。

　　温叙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开门，淡淡开口：

　　“暗阁余孽，既然敢来，何必躲在门外。”

　　门外沉默片刻，一道沙哑冰冷的男声缓缓响起：

　　“末代点灯人，残神主神，果然好感知。”

　　“我们不是来寻仇的。”

　　温叙眸色微冷：“不是寻仇，那是来送死？”

　　门外那人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

　　“送死？我们早已是半死之人。坛主陨落，古坛崩塌，我们这些留在人间的暗阁死士，神魂被祭魂咒绑定，活不过三日。”

　　“今日前来，只求一事。”

　　温叙没有应声，静静等着下文。

　　门外那人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丝诡异的恳求：

　　“求二位，出手毁了我们身上的祭魂咒，让我们能体面死去，不入归墟，不化邪祟，不被残咒操控，祸及无辜。”

　　谢临渊眸色微动。

　　祭魂咒是暗阁最高等级的束缚咒法，以自身魂魄为引，终身听命于坛主，一旦主上陨落，咒印反噬，三日之内便会神魂崩裂，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这些死士，早已是弃子。

　　温叙沉默片刻，抬手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道黑衣身影，面色惨白，眼泛血丝，周身气息不稳，脖颈处都隐隐浮现出黑色咒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为首那人见门打开，当即单膝跪地，低头沉声道：

　　“求点灯人、主神慈悲。”

　　另外两人也同步跪下，没有半分反抗之意。

　　他们并非不怕死，而是怕死后失去神智，沦为杀人工具，害了寻常百姓。

　　温叙看着他们脖颈间的咒印，淡淡开口：

　　“祭魂咒与神魂绑定，毁咒等于毁魂，与直接杀了你们，并无区别。”

　　为首死士低声道：“我们知道。只求不变成疯魔，不被暗阁残力操控，仅此而已。”

　　谢临渊缓步走到温叙身侧，轻声道：“祭魂咒根源在归墟，如今归墟已封，咒印虽烈，却有化解之法。可保他们魂魄不散，入轮回转世，只是此生记忆尽消，修为尽废。”

　　温叙看向他：“你能做？”

　　“能。”谢临渊点头，“不过需要借你的灯火一用。”

　　温叙不再多言，抬手点燃青铜灯。

　　青冷火光缓缓亮起，柔和却带着镇压一切邪祟的力量。

　　谢临渊抬手，纯白神力融入灯火之中，一青一白两道光芒交织，化作一道温和光网，缓缓笼罩三名跪地死士。

　　“凝神，放松神魂，不可抗拒。”

　　三人依言照做，没有半分迟疑。

　　光芒缓缓渗入他们体内，脖颈间的黑色咒印发出滋滋声响，一点点消融、淡化，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三人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痛苦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咒印已解。”谢临渊收回神力，“你们身上暗阁气息已清，今夜子时，自有阴差前来接引，入轮回转世，此生恩怨，一笔勾销。”

　　为首死士深深叩首：

　　“多谢二位慈悲。”

　　“我等还有一事相告。”

　　他抬起头，神色郑重：

　　“坛主生前，曾与神界叛将暗中约定，一旦事败，叛将便会降临人间，夺取主神残躯，重启归墟通道。如今坛主已死，叛将必定很快便会降临。”

　　“那位叛将，实力远胜坛主。”

　　“二位，务必小心。”

　　话音落下，三人再次叩首，起身转身，一步步消失在街巷阴影之中，不再回头。

　　院门重新关上。

　　温叙看向谢临渊，眸色微沉：

　　“神界叛将。”

　　谢临渊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当年最信任的部下，也是亲手打碎我神格的人。”

　　“他终于要来了。”

　　云层愈发低沉，狂风骤起，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院墙上。

　　一场远比暗阁更为凶险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灯庐的安宁，终究只是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