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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街阴灯,拾回残神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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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泡透了墨的冷布,死死压在南城老巷的头顶。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整条老街连一盏临街路灯都坏得彻底,只剩两边斑驳旧墙挤着狭长巷道,风穿过砖缝,发出细细的、像女人低声啜泣的声响。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底色,像是陈年旧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
温叙提着一盏青铜古灯,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灯身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纹路深处积着薄薄一层灰,却丝毫不影响灯芯那簇青灰色冷火的燃烧。那火焰不暖、不亮、不晃眼,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没有被烘热半分,可但凡灯火所及之处,所有潜藏在阴影里的细碎黑影、飘游的阴气、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全都如同遇见烈火般迅速退散,连一丝一毫都不敢靠近。
他穿一件干净的黑色薄衫,料子柔软贴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眉眼生得极淡,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整张脸看起来清冷又疏离,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像一块常年埋在深山中、不见日光的寒玉。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灯柄上,骨节干净修长,动作平稳舒缓,在这条人人避之不及的阴邪老巷里,走得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乱。
这条巷,本地人从不敢在夜里踏足,私下里都叫它赊命巷。
传说活人夜里走赊命巷,轻则丢魂失魄、大病一场,重则直接横死街头,连尸首都找不到;阴物恶鬼白日不敢来,一来就会被巷中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灼烧,魂飞魄散。整条巷仿佛被世界遗忘,常年阴冷死寂,只有温叙,夜夜准时出现,提着这盏不灭的青铜灯,独自穿行在黑暗之中。
他是这方圆百里,最后一个赊命点灯人。
从十六岁那年,养父母在一场离奇大火中惨死,只留下这盏青铜灯和一本泛黄破旧的点灯札记开始,温叙就接过了这份不属于常人的营生。八年时间,他夜夜点灯渡阴、核算人命、平衡阴阳两界的夹缝,见过无数人在死亡面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听过无数恶鬼在被渡化前的怨毒咒骂与凄厉哀嚎,心早就被磨得冷硬如铁,对生死离别早已麻木,唯独心底那一点底线,始终干净如初。
他不救人,只赊命。
有人阳寿将尽却执念未了,他可以用青铜灯为其赊借片刻生机,代价是对方死后魂魄需为他所用,抵消因果;有人被邪祟缠身、命数将断,他可以点灯烧邪,代价是对方需付出半生气运,从此一生坎坷。
不积德,不造孽,只守规矩,只换等价。
温叙本不想卷入任何超出寻常阴阳的事端,可三天前发生的一桩命案,逼得他不得不再次踏入赊命巷最深、最阴邪的尾端。
巷尾独居的一对老夫妻,无儿无女,平日里待人温和,与温叙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可就在三天前,两人一夜之间惨死家中,门窗紧闭完好,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身体上没有伤口,没有中毒迹象,面色安详得如同熟睡,可气息全无,心跳早已停止。
法医鉴定为自然死亡,可只有温叙知道,这根本不是正常死亡。
寻常人头顶都有本命命火,命火强弱对应阳寿长短,哪怕是寿终正寝,命火也会缓缓熄灭,留下一丝灰烬。可那对老夫妻头顶的命火,是被人硬生生连根拔起,彻底抹除,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是凶杀,不是邪祟作祟,是无限副本越界索命。
温叙在养父母留下的札记最后一页见过相关记载——那是一个不属于人间、不属于阴曹的诡异空间,被称为无限世界,里面布满各种规则森严、杀机四伏的灵异副本,玩家被强行拉入其中,唯有遵守规则、破解谜团,才能活下去。而无限世界的力量偶尔会渗透人间,强行带走活人的命数,不留任何痕迹。
养父母当年的惨死,同样与无限世界脱不了干系。
温叙脚步停在巷尾最后一扇黑漆木门前。
木门破旧不堪,门板上布满裂痕,沾着一层淡淡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死气,门缝里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潮湿的霉气与泥土气息,贴着鼻尖往肺里钻,让人胸口发闷,莫名心慌。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门楣上方。
在旁人看来空空如也的位置,温叙却能清晰看见——原本该悬挂着两盏微弱本命命灯的地方,此刻一片漆黑,连半点火星都没有,彻底死寂。
温叙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灯壁,青灰色灯火微微跳动,映得他眼底冷光一闪,低声自语:“果然是无限副本的手笔,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青石板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不是地震,那震动源自地底深处,带着一股阴冷刺骨、仿佛能冻穿魂魄的诡异吸力,瞬间炸开,如同无形的锁链,死死裹住温叙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下一秒,一道机械、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直接穿透耳膜,狠狠砸进他的脑海深处。
【检测到活人闯入阴阳交界地带,生命体征稳定,灵魂强度达标,符合无限副本绑定入场条件。】
【强制拉入新手灵异副本:无人夜班老宅。】
【副本难度:一级高危,本场新手玩家平均死亡率:99.7%。】
【副本规则:1. 请勿在凌晨零点后随意离开房间;2. 请勿回应老宅内任何陌生声音;3. 请勿触碰二楼东侧房间内的红色嫁衣;4. 请勿相信双眼所见的一切。】
【违反任意规则,即刻判定死亡。】
【本场副本随机强制匹配临时队友,匹配中……匹配成功。】
【队友身份:未知。】
一连串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开,温叙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早已料到,自己追查养父母死因,迟早会被无限世界盯上,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一出手就将他扔进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的必死新手局。显然,对方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下一秒,天旋地转。
身边的冷风、黑暗的巷道、破旧的木门瞬间消失无踪,周遭的一切被强行撕裂、重组。
等温叙站稳身形时,眼前已经换成了一片漆黑荒芜的老宅庭院。
庭院极大,却破败不堪,地面铺满碎石与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杂草丛生,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里疯狂摆动,如同鬼爪。正前方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木楼,墙体发黑发霉,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如同一只只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庭院里的一切。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木头、发霉尘土、干涸血腥与淡淡脂粉混合的恶臭,刺鼻难闻,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庭院里已经站了七个人。
全是一脸惊恐、浑身发抖的普通人,有年轻学生,有中年上班族,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看就是被强行抓进来的寻常人,连最基本的心理准备都没有。几个人抱团缩在庭院角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哭泣,恐惧几乎写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都在害怕,害怕未知的死亡,害怕这栋诡异老宅里潜藏的恐怖。
而在这群惊恐的人群之外,还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孤零零地靠在庭院最角落的断墙边,半跪在地,身形修长挺拔,即便处于狼狈不堪的境地,依旧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矜贵气场。他穿着一身破碎的深色黑衣,衣料原本应当极为贵重,此刻却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脖颈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新鲜伤口与陈旧疤痕,鲜血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淌,浸透布料,一滴一滴砸在碎石地面上,晕开点点暗红血痕。
他低着头,浓密的黑发垂落,遮住大半面容,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线,与失血过多、泛着青白色的薄唇。他的双眼蒙着一层死寂的白雾,显然是暂时性全盲,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气息紊乱至极,神魂碎裂的痕迹清晰可见,周身原本应当存在的强大力量被彻底封印,浑身经脉仿佛被人硬生生撕裂,重伤濒死,虚弱到随时都会倒下去,彻底断气。可即便如此,他身上依旧残存着一丝凛冽冷戾的威压,如同受伤的孤狼,即便奄奄一息,也不容旁人随意靠近。
周围的新人都怕他,远远地躲开,没人愿意靠近这个浑身是血、看起来诡异又危险的人。甚至有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对着同伴嘀咕:“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浑身晦气,离他远点,别到时候被他连累,死得更快。”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下意识又往远处挪了挪,仿佛他是什么瘟疫。
没人愿意伸手救他,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灵异副本里,所有人都只想保全自己,谁也不想因为一个陌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温叙提着青铜灯,脚步平稳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青灰色的灯火轻轻摇曳,照亮了地面上蜿蜒的血迹,也照亮了那人苍白脆弱的侧脸。温叙习惯性抬眼,看向对方头顶——这是他多年来的本能,看人先看命火,判断生死。
庭院里其他七个新人,头顶都跳动着红色、黑色、灰色的数字倒计时,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红色代表即刻危险,黑色代表死亡临近,灰色代表尚有生机。温叙只一眼,就能算出谁会先死,谁能撑得更久。
可唯独眼前这个重伤濒死的男人,头顶没有任何倒计时数字。
没有命火,没有阳寿,没有生死界限。
只有一行漂浮在黑雾之中、古老而威严的血色铭文,文字晦涩难懂,不属于任何现存语言,却透着一股凌驾于所有鬼怪、所有副本规则之上的恐怖威压,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执掌万物生死秩序。
温叙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普通人,不是恶鬼,不是玩家。
是……落难的神。
他在养父母的点灯札记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天生无命数、无生死、凌驾于规则之上者,唯有神佛妖魔。而眼前这人身上的破碎威压,绝非妖邪所有,只能是陨落受伤、神魂俱碎的神灵。
温叙蹲下身,声音清冷平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足够清晰,传入对方耳中:“还能站吗?”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好好跟他说话,很久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他,更没有人会在他如此狼狈不堪、濒临死亡的时候,伸出援手。
他缓缓抬起头,蒙着白雾的双眼对着温叙声音传来的方向,喉间滚动了片刻,发出一声沙哑、破碎、低沉却依旧带着韧劲的单字:“……能。”
仅仅一个字,却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呼吸愈发急促,伤口似乎又裂开了几分,渗出血珠。
温叙没有多问他的来历,没有探查他的身份,没有好奇他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在这无限副本里,好奇是致命的,追问是无用的,只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有用,就留着;能活,就组队。
温叙伸出手,指尖微凉,稳稳扶住对方受伤的手臂,力道适中,既不会触碰伤口加重他的疼痛,又能给他足够的支撑:“跟着我,别乱跑,别乱说话,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我带你,活到通关。”
那人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判断温叙的意图。
片刻后,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轻轻、却异常牢固地,握住了温叙的手。
掌心滚烫,带着破碎神魂的温度,也带着从此刻起,生死与共、永不放开的执念。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老宅深处,那扇紧闭的实木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无风自动,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可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带着浓烈的恶意与血腥气,贪婪地盯着庭院里所有活人,静静等候着第一波收割人命的时刻。
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凄厉的呜咽。
二楼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细碎的、女人哼唱戏曲的声音,婉转幽怨,却透着刺骨的阴冷。
温叙抬眼,青灰色灯火骤然一凛,映得他眼底冷意分明。
他侧头,对着身边紧紧握着自己手的重伤之人,淡淡开口:
“记住,从现在起,我叫温叙。”
“你的名字,通关之后再告诉我。”
“现在,我们的第一规则——”
“守好规矩,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