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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矿校流年 我的家乡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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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H市,是一座因煤而兴、也因煤而沉寂的东北小城。房价低、节奏慢,留不住年轻人,却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故土。
2000 年的H市还靠着煤炭撑着一派热闹。百姓多靠体力谋生,父亲是闯关东来的木匠,在工地做建筑工;没手艺的人,大多只能下矿。当年矿区安全差、设备旧,矿难时有发生,矿工是拿命换钱,只薪资还算优渥。
我的初中在新一矿附属第一中学。家离三中更近,母亲却听人劝说,花高价学费把我送进了这所学校的 “实验班”—— 据说师资顶尖,带完这届就走。我没什么意见,只觉得离家远些更自在。
每天上学,我要步行十分钟,再挤十五分钟四线招手停。小巴拥挤不堪,上车拉扯、下车推搡是常态。大巴更快,但冬天寒风刺骨,我实在不愿多走那三百米。
那时我一天生活费只有三块五:往返车费一块,盒饭两块,只剩五毛零花钱。可比起自由,这点奔波与拮据,我根本不在意。
开学第一天我才知道,班里足足一百零八人。六成是矿区子弟,一成来自单亲家庭,多是父母离异,或是亲人在矿难中离去。女孩大多乖巧,不少男孩却早早沾染戾气,甚至劫取同学钱财,班级一度混乱。多亏班主任请了位在三街颇有分量的男生当班长,才勉强稳住场面。
我擅长与人相处,开学第二天就进了校体队。从小学四年级起,我就练中长跑,运动会常拿奖,人缘一直不错,矿区几片的学生头目我都相熟。
可初中体队训练量直接加到三千米,我渐渐扛不住,初一下学期退出,转去学美术。同期,班里不少人选择退学。
带了我们一年的班主任,很快以身体不适为由调去了上海。初二一开学,大批同学转班,我妈也帮我找好了新学校,我以 “没时间适应” 搪塞过去。原本拥挤的班级,只剩五十余人,都是还想读书的人。
其实我在体育社时就知道,实验班有两个班,一班和二班,我们只是二班。一班班主任石老师是年级主任,严厉又爱体罚,被我们叫做 “灭绝石太”。前班主任走后,她暂代我们班。
2002 年 6 月 4 日,中国男足第一次踏上世界杯决赛圈,举国沸腾,更是我们少年一整个夏天的狂欢。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刚响,我抓起画笔就要冲,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周老师站在了讲台前。
周老师个头不高、身形偏瘦,却沉稳利落,不啰嗦、不矫情,是男生最服气的那种老师。他看着我们一张张期待的脸,只问了一句:“今天中国队首秀,想不想看?”
“想 ——!”全班齐声大喊,压抑一上午的热情瞬间炸开。
隔壁班立刻爆发出欢呼与奔跑声,整栋楼都在震动。周老师轻轻一拍讲台:“下午放假,明天正常上课。放学。”
短暂的寂静之后,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欢呼、拍桌子、互相推搡,所有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狂喜。对我们来说,放假本就是喜事,还是为了世界杯而放假,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那一天,整个学校都沉浸在一种近乎节日的氛围里,几乎所有班级都接到了同样的通知,所有人都在为那一场举国瞩目的比赛让路。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班的宋健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宋健是我在球场上认识的好友,性格外向,人缘好,踢球敢冲敢闯,是那种一喊就能凑起一群人的核心人物。
“陆知年,下午怎么安排?” 他一脸兴奋,“在家看球,还是出来踢球?我昨天特意物色了一块特别好的场地,本来打算周末约你们去的,没想到今天下午直接放假,你们班也放了吧?”
“嗯,刚通知,也放假。” 我点点头。
“那正好,踢球去不?” 宋健眼睛发亮,“今天球场肯定没什么人,机会难得。场地在市里,H市一中里面的足球场,我已经叫了治国、小孟,还有我们班七八个男生,你基本都认识,一起去热闹热闹。”
我心里一动。一中离我家不算远,而且我早就听说,一中的操场是新建的,条件比我们学校好太多。
“行,去。” 我一口答应,“现在就走?”“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出教学楼,往公交站的方向狂奔。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盛夏的气势,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风里带着树叶的清香,我们跑起来带风,心情轻快得快要飞起来。那是属于十六七岁的快乐,简单、直白,一场突如其来的假期、一场即将到来的世界杯、一次说走就走的踢球,就足以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
公交车上挤得满满当当,大半都是和我们一样提前放假的学生,每个人嘴里都在念叨着世界杯,讨论着中国队能进几个球,能不能赢下首场比赛。那股全民沸腾的气氛,隔着人群都能真切感受到。
宋健挤到我身边,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跟你说个内部消息,升初三之后,咱们说不定能分到一个班。”
我微微一怔,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昨天去办公室送作业,无意间听见老师们说的。” 宋健声音压得更低,“期末考试结束,咱们现有的两个实验班要重新排名,年级前五十名进 A 班,剩下的人全部并入 B 班。”
我心里微微一动。原来初三还要重新洗牌。
“那初三可就热闹了。” 我笑了笑,“你们班那几个体育特长生,平时在自己班就够活跃的,真要是去了 B 班,没人压着,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掀了才好。” 旁边的小孟凑过来搭话,一脸期待,“真分到一起,咱们以后踢球就方便了,一喊就能凑齐人,再也不用东拼西凑。”
我们一路聊着未来的分班,聊着世界杯,聊着各自支持的球队,车厢里充满了毫无心事的欢声笑语。那时候的我们,还不懂未来会有多少曲折,只觉得日子很长,青春很长,世界杯很热,朋友就在身边,一切都充满希望。
到站后,我们从一中后门溜进去。一踏进体育场,我就看呆了:橡胶跑道、平整宽阔的橡胶绿茵场,和我们学校尘土飞扬的土操场比,简直是天堂。
大家迅速分队,一场没有裁判、不计比分的球赛开始了。我们在烈日下奔跑、传球、抢断、射门,校服湿透,脚底板被晒得发烫,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
脚下是向往已久的球场,耳边是伙伴的叫喊,心里装着即将到来的世界杯,整个盛夏,都被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