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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粥温梦冷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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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3 月 24 日,星期二。
我缓缓睁开眼,枕套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指尖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时间。
窗帘厚得像一堵墙,把阳光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一丝光都漏不进来。我陷在软塌塌的被窝里,连呼吸都带着倦意,恨不得整个人沉进那场梦里,永远不用醒。
那是让我无数次心动,又无数次克制的梦。哪怕在最虚幻的境地里,我依旧攥着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知道,我又梦见她了。
这一次,我哭了。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佳子端着水杯走进来,水温得刚好,杯壁凝着一层淡淡的潮意。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声音软乎乎的:
“早上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晚上别再赶工期了,白天别老溜号刷视频,抓紧把这单做完,出去好好放松下。”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点诧异,“呦,怎么还哭了?梦见什么了?”
我偏头躲开她的触碰,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喉咙发紧,声音压得尽量平稳:
“梦见 A 股大盘破五千点了,我买的那几只股翻了好几倍,终于能彻底躺平了,激动哭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哪是什么美梦。
昨天 23 号,A 股暴跌 180 点,五千多只股票绿得刺眼。整个三月,我就红了一天,账户缩水超过四分之一。如今的我,连打开炒股软件的勇气都没有,满脑子都是被套牢的焦虑,哪里还敢奢望什么疯涨。
撒谎这件事,我好像天生就有点小聪明。
佳子没多想,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把水杯递到我手边:“就知道做你的发财梦。彩票买了十几年,最多也就中过两百。快十二点了,起来喝水,洗漱一下,我煮了粥,趁热吃。”
她说完,转身拉开了窗帘。
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投下浅淡的光斑,玻璃上的污渍晃得人眼睛发酸。
已经中午了吗。
我仰头将水一饮而尽,转身快步走向洗漱台。北方三月的水依旧刺骨,扑在脸上,恰好驱散最后一丝混沌。我望着镜里的自己,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一成不变的发型,丢在人群里,大概连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视线凝在镜中,恍惚一瞬,思绪又被轻轻拽回方才的梦里。
我静静立在病床前。
这是我梦里第一次在病房见到她,她一次比一次虚弱。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时间越久,记忆会越模糊,我能梦见她的机会,也许越来越少,或许以后,就再也梦不到了。
如果再也梦不到了,该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对我而言,那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床尾的卡片上写着她的名字苏晚月,旁边标注着 —— 胆结石,术后。
她刚做完手术,虚弱地躺着,面容憔悴,脸色白得竟比身上的病号服还要淡。好在眉眼依旧,还是我刻在心底的模样。
我不清楚自己在这场梦里是以什么身份存在,心底翻涌着想去触碰她的念头,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捆着,本能地克制。明明是在我的梦里,我本可以随心所欲,却偏偏不敢,像被下了禁制。
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好。
人们说,梦见念念不忘的人,并非她也在想你,而是另一个时空的我,替我去赴了一场迟到多年的约。
那个时空里的陆知年,是不是终于赶上了,终于见到了,终于没有再错过苏晚月?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快点啊,粥都凉了!”
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只轻轻落在我背上的手,硬生生把我从那场梦里拽回现实。
我应了一声,匆忙擦干脸上的水痕,转身朝外走去。
我叫陆知年。
从前爱用 “知岁月,忆流年”,如今索性戏称自己已是知天命之年 —— 虽说岁数还没到那份上,心态倒先一步通透了。
我在S市。这座被称作北方美食之都、洗浴之都的城市,烟火气裹着暖意,待着格外舒坦。没有朝九晚五的班要上,我向来能心安理得睡到日上三竿。无房贷,房子是租的;无车贷,陪了我八年的小车,贷款早已结清。法律意义上未婚,自然也没有孩子,日子过得清净又简单。
佳子比我小一岁,从高中到大学,一路都是同学挚友。毕业后我们一拍即合,携手创业,起初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可一路跌跌撞撞,终究还是中道崩殂。
后来我们也静下心来复盘过,并非我们不够努力,只是时代的浪潮太急。信息越来越透明,人人都在追逐所谓的财富自由,日子被无尽的内卷填满,身心俱疲。
眼看着年岁渐长,身体也渐渐吃不消,我们干脆选择停下来,认真生活。靠着创业攒下的积蓄,在S市租下一栋带小花园的两层小楼,开了一间手工皮具工作室。平日里,我做做皮具、拍拍视频;佳子则爱倚在阳台上安静画画。累了就去院子里除除草、种点蔬菜,闲时喝茶吹风,日子慢悠悠却格外踏实。
身居闹市,心有一隅清欢。
对现在的生活,我们满心欢喜,十分满意。
只是这份安稳里,总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旧梦余温。
我走到桌边,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轻轻叹了口气。
先喝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