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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 名单出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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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分,谢不逾的公寓。
温时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景色从工业区变成老城区。谢不逾开车,速度超过限速,但握方向盘的手很稳。
“名单在绿萝花盆里。”谢不逾说,“我师父死后,我把那盆绿萝带回家了。五年,每周浇水。”
“上周有人闯入你家。”
“土壤被挖过。我以为是猫。”谢不逾的声音发紧,“但如果顾正说的是真的,那份名单——”
“可能是陷阱。”温时予说,“也可能是诱饵。你师父死后五年,没有人动过那盆绿萝?”
“没有。或者,有,但我没发现。”
车驶入老小区,没有电梯。他们爬上六楼,钥匙插入锁孔。一只橘猫从门缝窜出,被谢不逾弯腰捞住。
“谢小黄,别跑。”
温时予越过他们,径直走向阳台。绿萝在,深褐色塑料盆,表面有磨损。他蹲下身,观察土壤——表面平整,边缘有松动痕迹。
“有工具吗?”
谢不逾放下猫,从厨房取来小铲。温时予沿着花盆边缘插入,轻轻撬动。土壤松动,根系暴露。深挖,铲尖触碰到硬物。
防水袋,透明,密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他取出来,展开。谢不逾凑过来,呼吸急促。
纸上是手写的名单,七个人名,后面跟着数字与字母的组合。第一个名字被划掉:厉擎苍,旁边写着“已处理”。第二个:顾正,“已处理”。第三个:严正渊,一个问号。第四个:裴宴,星河传媒CEO。第五个:季云霄,星辰娱乐总裁。第六个:霍刑,无职业记录。第七个:空白,只有数字:730。
“730。”谢不逾念出。
温时予盯着那串数字。730天。两年。一个期限,一个倒计时——
他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未知号码】。
他与谢不逾对视。谢不逾点头。
他按下免提。
“温主任。”变声处理的声音,机械,中性,“恭喜你找到名单。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父藏起来的东西,不止这一份。还有一份视频,完整的,47分钟。你想要吗?”
温时予的呼吸频率变了,从每分钟12次增至16次。他控制它。
“条件。”
“聪明。条件很简单:停止调查。让环卫中转站的案子,以‘意外死亡’结案。就像五年前一样。”
“不可能。”
“那么,”那声音说,“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就会是你。或者——你旁边那位谢队长。毕竟,他师父的绿萝,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
电话挂断。忙音在阳台回荡。
谢不逾的手按在温时予肩上,力度适中。
“他们在监视。”他说,“我的家,你的办公室,所有地方。”
“我知道。”
“你会停手吗?”
温时予转头看他。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入,在谢不逾脸上切割出明暗边界。他的眼底有血丝,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种东西——信任,或者期待。
“不会。”温时予说,“我师父的完整视频,厉擎苍的真相,‘碎霜’的来源——这些是必须被解答的问题。停手意味着数据缺失,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赢了。”谢不逾替他说完,嘴角扯出弧度,“温时予,你知道吗?你开始像个人了。”
“人?”
“会生气,会执着,会为了某件事,某个人,不顾一切。”
温时予未作回应。他低头看名单,七个名字,两个已处理,五个待定。730天的倒计时。
“我们需要保护这份名单。”他说,“以及,找到那份完整视频。”
“怎么找?”
“我师父说‘藏在’,但没有说完。”温时予收起名单,放入防水袋,塞回花盆,重新覆上土壤,“U盘,云盘,物理存储——所有可能性都需要排查。同时,我们需要确认名单上这些人的现状。”
“裴宴,上周还在财经新闻里出现。季云霄,上个月收购了视频平台。霍刑——”他皱眉,“没印象。”
“我查。”温时予站起身,“你处理跟踪者。以及,保护好你自己。”
“关心我?”
“数据点。”温时予说,但语调出现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你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变量。变量消失,方程无解。”
谢不逾笑了。那笑声在阳台传开,短暂,真实。
“温时予,”他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温时予转身,走向门口。橘猫从角落窜出,蹭过他的裤脚。他没有弯腰抚摸,但步伐慢了半拍。
“明天,”他在门边停住,“专案组成立会议。我会作为法医加入。”
“我知道。我提的名。”
“为什么?”
“因为,”谢不逾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只有你能看懂那些尸体在说什么。而我,需要听懂它们的话。”
门在温时予身后关上。他走下楼梯,手机震动。短信:【温主任,第1天。期待你的选择。——The Nest】
他盯着署名。The Nest。巢。某种隐喻,某种组织,某种他尚未理解的结构。
他保存短信,走向自己的车。后视镜里,六楼阳台的窗帘后,谢不逾的身影晃动,像某种温暖的信号。
车发动,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动,像某种巨大的神经网络。温时予握着方向盘,右手食指在皮革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第1天。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个倒计时已经开始。730天,或者更短,或者更长。
而他要做的,是在时间耗尽之前,解开所有的方程。
凌晨一点,温时予的公寓。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书房。电脑启动,屏幕蓝光在黑暗中切割出一片领地。他插入另一个U盘——不是师父给的那个,是他自己的备份,五年前从档案室偷偷复制的厉擎苍案原始记录。
他打开文件夹,逐一点开: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毒化分析,调查笔录。
厉擎苍的面部照片在屏幕中央。网状裂纹,干涸河床般的纹理。他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清晰可见。
与今日无名尸的对比,他留到明天——等毒化科的正式报告,等林昭的非正式版本,等所有数据齐全之后。
但现在,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裂纹的走向。从眉心开始,向两侧辐射,然后在下颌处汇聚,形成某种……图案?
不是随机的。像某种符号,某种标记,某种——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林昭:【温主任,非正式报告准备好了。但我发现一件事——那份血液样本,有人动过。密封标签被撕开,重新贴上。不是我的笔迹。】
温时予盯着屏幕。有人动过样本。在毒化科内部,或者,在送检途中。
他回复:【报告内容还记得吗?】
【记得。我手写了一份副本,藏在——】消息中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一分钟,然后停止。
温时予拨打林昭电话。无人接听。再拨。再拨。
忙音。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冲向门口。电梯太慢,他跑下楼梯,十二层,步伐不乱,呼吸均匀,像某种被程序驱动的机器。
车发动,驶向毒化科。凌晨的街道空旷,红灯亮起,他直接闯过。
手机再次震动。短信:【温主任,林昭很好,只是需要休息。别来找他,明天他会正常上班。记住,第1天。——The Nest】
他在路边急停。方向盘上的手发白,指节凸起。
第1天。他们在计数。他们在监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变量。
他调转车头,没有回家,驶向另一个方向——谢不逾的公寓。
凌晨两点十五分,六楼。
谢不逾开门,穿着睡衣,眼底青黑未褪,但眼神清醒。他没有问为什么,侧身让温时予进入。
“有人动了毒化样本。”温时予说,“林昭失联,然后收到短信说他‘很好’。”
谢不逾的表情变了。他走向阳台,检查那盆绿萝——土壤平整,防水袋仍在原位。
“他们知道我们找到了名单。”他说,“但他们没有来取。为什么?”
“因为名单是诱饵。”温时予说,“或者,因为名单上的内容,他们早就知道。他们想要的是——”
“完整视频。”谢不逾接话,“你师父的47分钟。那里面才有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
温时予坐在沙发上,橘猫跳上他的膝头。他没有抚摸,但也没有推开。
“我需要重新检查那份损坏的U盘。”他说,“数据恢复,扇区修复——可能有残留片段。”
“我来联系技术科。”
“不。”温时予说,“技术科可能有他们的人。林昭的事证明,他们已经渗透。”
“那怎么办?”
温时予沉默。猫在他膝头发出呼噜声,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安慰。
“江与舟。”他说,“你的技术员。资料说他三年前从省厅调来,背景干净,没有本地关系网。”
谢不逾挑眉:“你查过我的队员?”
“查过所有人。”温时予的语调平板,“包括你。包括沈渡。包括——”
“沈渡?”
“副队长,隐藏身份的Omega,与你有七年搭档经历。”温时予说,“他的档案有三个月的空白期,三年前。我查不到那三个月他在哪里。”
谢不逾的表情复杂。他走向窗边,背对温时予,声音低沉:“那三个月,他在卧底。目标就是……和碎霜有关的案子。但任务失败,他差点没回来。”
“他知道碎霜。”
“他知道名字,知道存在,但没有证据,没有样本,没有来源。”谢不逾转身,“所以你查他,是因为怀疑?”
“我查他,”温时予说,“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碎霜’更多细节的人。而我们需要所有数据,才能解这个方程。”
谢不逾走近,距离缩短至一米。他的信息素气息再次传来,冷冽的木质调,但此刻多了一丝温度。
“温时予,”他说,“你查我,查我的队员,查我的搭档——你不信任任何人。”
“是。”
“但你来找我。凌晨两点,带着被跟踪的风险,来找我。”
温时予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没有表情,但某种东西在深处闪烁。
“因为,”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也不愿意信任任何人的人。包括你的副局长,你的老上级,你的——”
“师父。”谢不逾替他说完,声音轻下去,“我不信任他们说的‘意外’。五年了,我不信。”
他们对视。橘猫在温时予膝头换了个姿势,继续呼噜。
“明天,”温时予说,“专案组成立。我会提议江与舟负责技术支援。同时,我需要接触沈渡,了解他三年前的卧底经历。”
“沈渡不会说。那是机密任务,封存档案。”
“他会说。”温时予说,“如果告诉他,那个任务的目标,和杀死他搭档的毒素,是同一个东西。”
谢不逾的表情变了。搭档——他想起沈渡三年前的搭档,一个叫陈默的Beta,任务失败后“因公殉职”,官方说法同样是“意外”。
“你查到了?”
“没有。”温时予说,“但数据指向这个推断。陈默的尸检报告,第17页,备注栏:‘面部皮肤异常,建议进一步分析’。那份建议被划掉了,签字人——”
“严正渊。”谢不逾接话,声音发紧。
温时予点头。他站起身,橘猫滑落,不满地喵了一声。
“我需要回去。”他说,“明天七点,市局会议室。”
“我送你。”
“不用。”温时予走向门口,“被跟踪的风险已经存在,分开走更安全。”
谢不逾未坚持。他站在门边,看着温时予换鞋,动作机械,像执行某种预设程序。
“温时予。”
“嗯。”
“如果……”谢不逾停顿,像在斟酌,“如果我们真的找到完整视频,找到‘碎霜’的来源,找到那个组织——你会怎么办?”
温时予直起身,手搭上门把。他没有回头。
“完成方程。”他说,“找到解。然后——”
“然后?”
“然后,”温时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像某种近在咫尺的确认,“让那些被清除的变量,重新成为答案的一部分。”
门在他身后关上。谢不逾立于玄关,听着脚步声沿楼梯远去,节奏均匀,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他走回客厅,拿起电话,拨通沈渡的号码。凌晨两点三十分,对方秒接。
“有事?”
“明天专案组成立。”谢不逾说,“有个法医,叫温时予。他会问你三年前的事。你会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沈渡的声音传来,低沉,冷静,像某种被压抑多年的暗流:“为什么?”
“因为,”谢不逾说,“陈默的脸,可能也有那些裂纹。而我们终于有机会,让‘意外’变成‘谋杀’,让‘殉职’变成‘牺牲’。”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沈渡说:“好。”
电话挂断。谢不逾走向阳台,俯视楼下的街道。凌晨的黑暗中没有车辆的灯光,但某个角落,某扇窗后,可能有眼睛正在注视。
他想起温时予的话:变量,方程,解。
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尸体在说的事情,终于有人能听懂。
而那个人,是一个连“喜欢”都无法识别的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