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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尸 无名尸现, ...

  •   城东环卫中转站。凌晨三点。

      空气里浮着一层腐臭与工业废水混合的酸涩,像某种活物黏附在呼吸道内壁。几盏LED工作灯将现场泼上一层惨白,警戒线外围着三辆警车,车顶警灯已熄灭,只剩对讲机里偶尔漏出的电流声。

      温时予弯腰钻过警戒线。

      深色外套,银框眼镜,镜片在冷光下泛着薄霜似的反光。脸上没有表情——并非刻意绷着,是真正的空白,像从未被写入数据的存储介质。

      年轻民警迎上来:“温主任,尸体在那边——”

      “衣着?”

      “全身赤裸。”

      “随身物品?”

      “没有。”

      问答结束。温时予径直走向尸体,步伐与呼吸同样均匀。

      尸体平置于防水布上。他在旁蹲下,膝盖抵住地面,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成年男性,约三十岁。皮肤呈灰白色,体表无开放性创口。除面部外,尸表未见明显异常。

      而那张脸。

      从眉弓至下颌,整张面皮布满细密的网状裂纹。纹路边缘微微翻卷,呈浅褐色,暴露的真皮层暗红如陈血。

      温时予的目光钉在那张脸上。

      他见过。一年前,他翻出五年前厉擎苍案的尸检报告:刑侦大队前队长,官方死因“意外坠崖”。报告附件中,死者的面部与眼前这具尸体呈现几乎完全一致的纹理结构。

      他蹲了三秒,起身。

      “拍照。回中心。”

      凌晨四点四十分,法医鉴定中心解剖室。

      无影灯全开。温时予站在台边,手术刀握于右手。

      Y字形切口,自下颌至耻骨联合。皮肤、皮下组织、筋膜,逐层分离。他的手稳定,刀口笔直。

      “心肺外观未见明显病理改变。腹腔脏器位置正常。胃内容物约两百毫升,呈半消化食糜状。”

      心脏血液抽出。颜色异常——较正常静脉血更深,近黑色,黏稠度偏高。

      “血液暗红,流动性差,疑似含异常代谢物。”

      至面部裂纹处,他的刀速减缓。切下去,阻力异常——非皮肤的韧性,是一种脆性,如切割经冷冻处理的组织。

      他将切下的皮肤组织翻面。表皮与真皮连接处疏松异常,夹层中蓄积清亮水疱液。

      非死后自溶。非任何已知病理过程。

      “毒化样本加急。”

      小周瞥向挂钟: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现在。”

      他离开解剖室。走廊尽头,办公室门虚掩着——他离开时锁了。

      推门。

      谢不逾坐在他的椅子里。外套皱褶纵横,眼底青黑如瘀伤。

      “我听说——是不是和他一样?”

      温时予知道“他”指谁。厉擎苍。谢不逾的师父。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没有数据——”

      “去他媽的数据。”

      谢不逾骤然站起,一拳砸向桌面。绿萝花盆倾覆,在台面滚出半弧。温时予伸手扶住,将其复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五年。”声音在震颤,“五年了,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只有你说过——有人在说谎。”

      温时予未作回应。

      “我师父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谢不逾的音量压低,“‘局里有’。三个字。有什么?他没说完。”

      温时予沉默三秒。

      “死者面部网状裂纹,形态特征与厉擎苍案照片呈现高度相似性。”他的语调无波,“需毒化分析确认。最快明日出具结果。”

      谢不逾闭眼,坐回椅中。

      “明天。”

      “明天。”

      沉默。谢不逾的手搁于膝上,指节仍是白的。

      良久,他站起:“我走了。”

      “嗯。”

      他走向门口,脚步顿住:“你师父顾正——五年前参与了我师父的尸检。三个月后他死了。心梗。”

      温时予的右手食指微微一动。

      “你觉得是巧合吗?”

      温时予未答。

      谢不逾推门离去。脚步声沿走廊远去,节奏不规律。

      温时予立于办公桌前,垂目看那盆绿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加密U盘,握在掌心。

      这是师父死前一周交给他的。说“如果我出事,打开它”。他等了五年,没有打开。

      他将U盘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天色由黑转灰。他坐回椅中,摘下眼镜,以衣角擦拭镜片。动作机械,重复三次。

      他没有打开电脑对比照片。那个动作,他留到毒化结果之后——如果结果证实是同一毒素,那才是启动一切的开关。

      上午九点,刑侦大队会议室。

      温时予坐在角落。谢不逾站在白板前,正在讲解现场勘查。

      “……死者无身份标识,指纹被破坏,面部损伤导致人脸识别失效。DNA比对正在进行。”

      年轻刑警举手:“队长,面部那个伤……是什么造成的?”

      谢不逾停顿,目光落在温时予身上。

      温时予起身:“从形态学角度,网状裂纹呈放射状分布,边缘整齐,真皮层坏死但皮下组织完好。不符合钝性外力撞击特征,不符合已知化学腐蚀特征。”

      “那是什么?”

      “未知。毒化分析正在进行,预计今日下午出具初步结果。”

      他坐回椅中。谢不逾在白板上写下:毒素待查。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温时予走向门口,谢不逾从身后追上。

      “你师父……他当年有没有提过什么?关于那个结晶——”

      “没有。”温时予打断他,“他死前一周,行为异常。连续三天加班到凌晨,销毁了三份旧案卷宗,包括厉擎苍案的原始解剖记录。”

      谢不逾停住脚步。他们站在楼梯转角。

      “销毁?”

      “我亲眼所见。”温时予说,“我问他原因,他说‘旧档过期,正常清理’。但厉擎苍案才五年,远未到销毁期限。”

      他们继续下楼,沉默生长。

      “下午毒化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不管结果是什么。”

      “好。”

      谢不逾转身离去。温时予走向自己的车,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温主任,听说你在查碎霜。小心别被冻伤。】

      他盯着屏幕。未知号码,友好措辞,恶意内核。他保存短信,发动引擎。

      下午两点,毒化科。

      林昭将手写报告递给他:“血液和皮肤组织中检出未知生物碱,分子式C??H??NO?,数据库无匹配。高浓度可导致表皮坏死,形成网状裂纹。建议立即上报,启动特殊案件程序。”

      温时予将报告对折,放入内袋。

      “正式报告?”

      “走流程三天。”林昭压低声音,“但如果你需要非正式版本……”

      “下午三点,我来取。”

      他走向电梯。门开,谢不逾站在里面。

      “结果?”

      温时予未答。他走进电梯,将报告递给谢不逾。

      谢不逾展开,手指微颤。“一样。和我师父一样。”

      电梯下行。温时予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下午三点,非正式报告。你来法医中心取。”

      “好。”

      “带上市局特殊案件申请表。”

      谢不逾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认同。

      “你想并案?”

      “数据指向同一毒素,同一作案手法,同一未知凶手。”温时予的语调平板,“从统计学角度,并案是合理推断。”

      电梯门开。他们走向停车场,方向相反,但步伐节奏一致。

      “温时予,”谢不逾在身后喊,“为什么帮我?”

      温时予停住,未回头。

      “我没有帮你。”他说,“我在追踪一个异常数据点。你师父,我师父,今天的无名尸——它们是同一个方程的不同变量。”

      “方程的解是什么?”

      “未知。”温时予说,“但拒绝求解,意味着接受错误答案。”

      他走向自己的车。后视镜里,谢不逾仍站在原地,握着那份报告。

      下午三点零七分,法医中心楼下。

      谢不逾的车驶入时,温时予注意到一辆灰色摩托车从对面滑过,骑手戴着全盔。

      谢不逾下车,手里拿着文件袋:“申请表。我签了字,还需要副局长严正渊审批。”

      温时予接过文件袋。他注意到谢不逾的表情变化——严正渊是他师父的老上级,五年前主持了厉擎苍的结案会议。

      “上楼。”他说,“看样东西。”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离开时锁了。绿萝的位置变了,从桌角移至正中,叶片上多了一滴水珠。

      谢不逾未注意这些,走向窗边打电话。温时予俯视绿萝,土壤表面平整,但边缘有轻微松动。

      他拉开抽屉。U盘仍在,位置与他离开时一致——他做了标记。但抽屉的阻尼感变了,更松,像被快速开合过。

      “谢不逾。”他打断对方的电话,“我们被盯上了。”

      谢不逾转身,目光锐利。

      “从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至少,从环卫站现场开始。”温时予取出U盘,握在掌心,“这份东西,我师父留下的。五年没打开。但现在——”

      他看向窗外。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无数只眼睛。

      “现在,他们需要我打开它。或者,需要我毁掉它。”

      谢不逾走近,距离缩短至半米。他的信息素气息传来,某种冷冽的木质调——温时予注意到,自己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打开它。”谢不逾说,“我们一起。”

      “为什么?”

      “因为,”谢不逾的嘴角扯出弧度,“如果你师父知道什么,我师父一定也知道。他们是一起死的,温时予。不是巧合,是——”

      “被清除。”温时予替他说完。

      他们对视。温时予走向门口,反锁,拉下百叶窗。然后将U盘插入电脑,点击播放。

      画面晃动,顾正的脸出现——比记忆中更老,更疲惫。

      “时予,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他们说我心梗,但你知道——”

      视频突然卡顿。屏幕黑了——整个房间断电。窗外,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同时暗下。

      黑暗降临。谢不逾的手按在温时予肩上,力度适中。

      “备用电源三十秒后启动。”温时予的声音没有波动,“但视频可能已经损坏。”

      “或者被远程清除。”

      备用电源启动,灯光恢复。屏幕亮起,视频文件显示“无法读取”。

      温时予盯着错误提示。五年等待,三分钟的片段,然后归零。

      “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谢不逾说。

      “足够让他们死。”温时予说,“也足够让我们成为下一个目标。”

      他拔出U盘,放入防水袋,塞回抽屉。

      “现在怎么办?”

      “并案申请。”温时予说,“毒化报告,面部损伤对比,毒素成分一致——这些足够启动特殊案件程序。副局长审批,或者——”

      “或者?”

      “或者,我们绕过他。直接上报省厅,申请异地侦查。”

      谢不逾的表情变化,从惊讶,到审视,到认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与严正渊为敌。意味着承认局里有内鬼。”温时予停顿,“我们成为变量,而非观察者。”

      “你愿意?”

      温时予走向窗边,拉开百叶窗。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重新亮起,反射着无辜的光。

      “我师父销毁了三份档案。”他说,“但他漏了一份。厉擎苍案的原始解剖记录,我备份了。在他销毁之前。”

      “你有?”

      “有。”温时予转身,“包括那张面部照片。包括‘碎霜’的备注。包括严正渊的签字——批准销毁的签字。”

      谢不逾的呼吸停滞。然后他笑了,笑声短暂,沙哑。

      “温时予,”他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喜欢?”

      “作为合作伙伴。”谢不逾补充,但语调里有某种未命名的柔软。

      温时予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他停住,未回头。

      “明天,专案组成立会议。我会作为法医加入。”

      “我提的名。”

      “我知道。”

      “为什么同意?”

      “因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愿意接受错误答案的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的荧光灯在头顶嗡鸣。他走下楼梯,步伐均匀,但步态更确定。

      窗外,天色由灰转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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