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人归 周既白在医 ...
-
周既白在医院躺了七天。
林见微每天都会来,带着案情进展,带着换洗衣物,带着她从不承认的牵挂。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简短,像两个谨慎的棋手,每一步都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陈默跑了。"第八天早晨,林见微一边削苹果一边说,"港口仓库的监控显示,他在交火后趁乱离开,有人接应。"
周既白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内鬼不止他一个。"
"缉毒支队在排查。"苹果皮断了一截,林见微皱了皱眉,重新来,"顾言那边呢?"
"查不到。"周既白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太干净。慈善家、企业家、市局顾问,每一层皮都披得完美无缺。"
林见微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那天在支队,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周既白的手顿在半空:"什么话?"
"他说……他曾经爱过一个人,然后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林见微抬眼看他,"还说,你和我是注定不可能的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四月的阳光,明亮得近乎残忍。
周既白放下苹果,目光移向窗外:"三年前,既明死后,我查过顾言。"
"查到什么?"
"查到他在云南待过三年。那三年,正是'蝴蝶'崛起的时间。"
林见微的指尖发凉。"蝴蝶"——东南亚最大的贩毒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边境线上。周既明生前最后一条情报,就是关于"蝴蝶"的一批货要进入南城。
"你是说,顾言就是'蝴蝶'?"
"没有证据。"周既白苦笑,"就像没有证据证明陈默是双面间谍一样。林见微,这个案子水太深,你……"
"我什么?"林见微打断他,"让我退出?周既白,我是法医,我的职责是查明死因,不管死者是平民还是卧底,不管凶手是地痞还是毒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而且,"她背对着他说,"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的案子了。顾言调查过我,他知道三年前的事,知道安眠药,知道……"
"知道什么?"
林见微沉默了一瞬:"知道我爱你。"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周既白的胸口。比港口的那颗更痛,更真实。
"林见微……"
"你不用回应。"她转过身,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解剖报告,"我只是陈述事实。顾言想利用这个弱点,所以我必须先承认它。承认了,它就不再是弱点。"
周既白看着她。三年过去,她还是这样——用最冷静的语气说最惊心动魄的话,用最专业的态度掩饰最汹涌的感情。
"那天在仓库,"他轻声说,"我以为我要死了。最后一刻,我想的不是既明,不是案子,是你。"
林见微的眼睫颤了颤。
"我想,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三年前我不该恨你。恨你,是因为我无法恨自己。既明选择做卧底,选择把命搭进去,我作为哥哥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恨你,恨你解剖他的时候那么冷静,恨你没有救他……但我知道,这不讲理。"
他掀开被子,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林见微,我欠你一个道歉,欠了三年。"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对不起。既明的死不是你的错,我的恨也不是你的错。你当时……比任何人都痛苦。"
林见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周既白,"她哽咽着,"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解剖尸体,每天面对死亡,每天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专业、要无情。但每到深夜,我就会想起既明的脸,想起你看着我的眼神……那种恨,比死亡更可怕。"
她抓住他的衣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不敢见你,不敢听你的名字,甚至不敢看镜子——因为我和既明长得太像,而你们是双胞胎。我看着自己,就像看着既明,就像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
周既白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还带着药水的气息,单薄却温暖。林见微僵了一瞬,然后终于崩溃,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好想他,"她断断续续地说,"也好想你。我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因为我怕……怕再次失去……"
"不会了,"周既白收紧手臂,声音沙哑,"我不会再让你失去。林见微,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
"周队!"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警察冲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又僵在原地,"呃……抱歉,但是……出事了。"
林见微迅速退开,背过身擦眼泪。周既白皱眉:"什么事?"
"陈默……死了。"
陈默的尸体是在城郊的废弃工厂发现的。和第一具"尸体"不同,这一次是真的死了——后脑勺中枪,近距离射击,手法专业。
林见微戴上手套,蹲下身检查。陈默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凝固着最后的惊恐。
"死亡时间,"她按压尸斑,"六到八小时。也就是今天凌晨。"
"顾言灭口?"周既白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
"有可能。"林见微检查伤口,"但有个奇怪的地方——"她拨开陈默的头发,露出后颈处一个细小的针孔,"这里,有注射痕迹。不是毒品,剂量很小,像是……"
"像是镇静剂?"
"或者是吐真剂。"林见微站起身,"凶手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问话,最后灭口。这不是单纯的灭口,是审讯后的处决。"
周既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得更紧:"局里来的。顾言……自首了。"
顾言坐在审讯室里,姿态闲适得像在咖啡厅。他看到周既白和林见微一起进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周队恢复得不错。林法医,你的眼泪治好了他的枪伤?"
"顾言,"周既白冷冷开口,"你来自首什么?"
"陈默的死。"顾言摊手,"我杀的。"
林见微和周既白对视一眼。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动机?"
"他背叛了我。"顾言的语气像在谈论天气,"我派他去卧底,他却真的成了警察的走狗。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该死。"
"证据?"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手帕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角落绣着一个"顾"字。
"这是陈默的血。"他说,"我习惯留纪念品。"
周既白盯着那块手帕,突然笑了:"顾先生,你当警察是傻子吗?"
"周队什么意思?"
"陈默后颈有针孔,说明凶手先制服了他。但陈默是训练有素的卧底,警觉性极高,普通人近不了他的身。"周既白俯身,直视顾言的眼睛,"除非,凶手是他信任的人。而你,顾先生,陈默从来不信你。"
顾言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周队想象力丰富。"
"还有,"林见微开口,声音平静,"手帕上的血迹已经氧化变褐,说明沾染时间超过十二小时。但陈默死亡不超过八小时。顾先生,你在陈默死前四个小时就'预留'了他的血?"
审讯室陷入沉默。
顾言看着林见微,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精彩,"他鼓掌,"林法医果然名不虚传。那么,你们认为凶手是谁?"
"是你的人,"周既白说,"但不是你。你来顶罪,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
顾言停止鼓掌,歪头看他:"保护?周队,我像是会保护别人的人吗?"
"像。"周既白直起身,"因为你保护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陈默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你让人审讯他,问出他到底泄露了多少,然后再灭口。如果你亲自出手,说明你不信任任何人经手这件事——包括你最得力的手下。"
顾言的眼神变了。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
"周既白,"他轻声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聪明人,通常死得快。"
"威胁我?"
"不,"顾言微笑,"是提醒你。你以为陈默是双面间谍?错了。他是三面——我、警方,还有第三方。那个第三方,才是杀死他的真凶。而我……"他站起身,整理西装,"我只是来提供线索的好市民。"
他走向门口,经过林见微身边时,忽然停住:"林法医,今晚'天上人间'有场拍卖会,有兴趣吗?"
"没兴趣。"
"可惜了,"顾言叹息,"拍卖品里,有一件你认识的东西——周既明的遗物。"
林见微的身体僵硬了。
"三年前,既明死的时候,身上少了一块表。"顾言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那是我送他的礼物。想知道表在哪里吗?今晚八点,一个人来。"
"她不会去的。"周既白挡在林见微身前。
顾言看看他,又看看林见微,笑容意味深长:"周队,你拦不住的。有些执念,比命还重。对吧,林法医?"
他推门而出,留下满室压抑的沉默。
"你不能去。"回医院的路上,周既白说。
"我必须去。"林见微看着窗外,"那是既明的遗物。"
"是陷阱。"
"我知道。"她转过头,看着他,"但周既白,如果换作是你,你会不去吗?"
周既白握紧方向盘。他会去。哪怕明知道是死路,他也会去。因为他们是一类人——被过去绑架,为执念活着。
"我陪你去。"
"顾言说了,一个人。"
"那我在外面接应。"周既白的声音不容置疑,"林见微,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三年前我做不到,现在可以。"
林见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既明也是这样。每次她要去现场,他都说"我陪你去",然后不管她怎么拒绝,都默默跟在后面。
双胞胎真像啊。像到有时候她会恍惚,分不清眼前人是谁。
但既明死了。而周既白还活着。这个认知让她既痛苦又庆幸,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反复切割。
"好,"她说,"但你不能进去。顾言认出你,计划就全完了。"
"什么计划?"
林见微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无色液体:"这是改良版的□□,三滴就能让人失去意识。我会假装被顾言控制,套出他的话,然后……"
"太危险了。"
"我是法医,周既白。"她打断他,"我知道怎么让人昏迷而不致死,知道怎么伪造被药物控制的痕迹。这是我的专业。"
周既白想反驳,但看到她眼中的决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她。从三年前就拦不住。
"八点,"他说,"我在'天上人间'对面的大楼。如果你半小时内没出来,或者发出信号,我就冲进去。"
"什么信号?"
周既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枚警徽,边缘有些磨损,是周既明的那枚。他把警徽别在她的衣领内侧:"既明的。他以前说,警徽要贴着心脏。现在,它贴着你的心脏。如果出事,把它扯下来,我会看到。"
林见微低头,看着那枚徽章。金属冰凉,却让她眼眶发热。
"周既白,"她轻声说,"如果今晚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发疼,"林见微,你答应过我,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有话要说。你不能食言。"
林见微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好。我不食言。"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林见微独自走进"天上人间"。
沈妩在门口迎接,一袭红裙,笑容得体:"林法医,顾先生等您很久了。"
"顾言呢?"
"在顶楼。"沈妩引她上电梯,"林法医,我劝您一句——顾先生今晚心情很差,您最好不要违逆他。"
"你关心我?"
沈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送死。"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顾言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杯红酒。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但林见微注意到,墙角有监控摄像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林法医很准时。"顾言转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而且,很勇敢。一个人来,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就不会等到现在。"林见微直视他,"既明的表呢?"
顾言笑了。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银色表带,黑色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周既明某次任务时留下的。
林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块表。既明从不离身,说是重要的人送的。原来,那个人是顾言。
"想要吗?"顾言晃着手表,"陪我喝一杯,我就给你。"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顾言拍拍手,沈妩端着茶盘进来,"阿妩的茶艺,南城一绝。林法医,给个面子?"
林见微看着那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她知道里面有什么——顾言不会真的下毒,但可能会有控制神经的药物。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顾言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赞赏:"林法医果然胆识过人。不怕我下毒?"
"你舍不得。"林见微把茶杯放回盘中,"你想要的是控制,不是尸体。死人没有价值,活人才能陪你玩游戏。"
"游戏?"顾言大笑,"林法医,你把这一切当游戏?"
"对你来说,不是吗?"林见微感觉药效开始发作,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强撑着,"既明是你的棋子,陈默是你的棋子,我和周既白也是。顾言,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言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力道轻柔却不可挣脱。
"我是谁?"他轻声说,"我是被你们抛弃的人。林法医,三年前,周既明死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暴露?"
林见微的瞳孔收缩:"是你……"
"是我。"顾言微笑,"我告诉他,如果他继续查下去,他哥哥会死。他选择了保护周既白,所以自己赴死。多感人啊,兄弟情深。"
林见微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她向后倒去,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睡吧,"顾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醒来,游戏才真正开始。"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林见微的手指碰到了衣领内侧的警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扯了下来。
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如铃。
对面大楼,周既白透过望远镜看到林见微倒下,看到她扯下警徽。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行动!"他对着对讲机吼,"所有人,立刻行动!"
但已经晚了。
"天上人间"的灯火突然全部熄灭,整栋楼陷入黑暗。当周既白带人冲进去时,顶楼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落地窗敞开着,夜风吹起白色的窗帘,像一对幽灵的双翼。
地上,那枚警徽静静躺着,旁边是一行用口红写的字:
"想要她活,一个人来蝴蝶谷。"
周既白跪在地上,捡起警徽。金属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却已经凉透。
"顾言——"他的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我要杀了你。"
窗外,南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林见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对面,顾言正在煮茶,沈妩站在他身后,目光复杂。
"醒了?"顾言微笑,"林法医,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
林见微没有挣扎。她看着顾言,忽然也笑了:"顾先生,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
"你不该让我活着。"她的眼神清明,完全没有被药物控制的痕迹,"更不该,用既明的表做诱饵。"
顾言的笑容僵住了。
"那杯茶,"林见微说,"我吐在了手帕里。法医的基本技能——怎么假装吞咽。"
她猛地低头,用牙齿咬开袖口藏着的刀片,割断绳索。动作快得顾言来不及反应。
但沈妩动了。
她一脚踢飞林见微手中的刀片,同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抵在林见微的喉咙上。
"别动,"沈妩的声音冰冷,"林法医,我不想杀你,但别逼我。"
林见微僵住了。她看着沈妩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歉意?
"阿妩,"顾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愉悦,"做得好。现在,把林法医绑好,我们还有客人要招待。"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南城灯火阑珊,而在通往这里的唯一山路上,一辆车正疾驰而来。
"周既白,"顾言轻声说,"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他转身,看着林见微,笑容温柔得像在谈论情人:
"林法医,你说,如果周既白死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像三年前一样,再吞一次安眠药?"
林见微的血液凝固了。
"不——"她挣扎着,嘶吼着,"顾言,你敢!"
"我敢。"顾言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因为我就是这么死过一次的人。现在,轮到你们了。"
窗外,引擎声越来越近。命运的齿轮,终于咬合。